私会(第3页)
待黛玉接过,他方开口道:“听说你醉了。”
黛玉双手捧着茶盏,怔怔道:“你不该来。”
殿内静默了片刻,只有远处缠绵的乐声填补着空隙。
明昭的目光未曾离开她,缓声道:“一笔勾销四个字,日日悬在心头。不亲自来说个清楚,心里总是不安。”
黛玉眼帘低垂,目光落在盏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上。那一圈圈涟漪,竟像极了她这些日子理不清的心绪。
从母亲,到父亲,再到记忆中那座烟雨蒙蒙的扬州旧宅,她这一生,仿佛总在离别的筵席上,做一个最后被留下的客人。
她已习惯筵散人空,孑然一身,明昭突如其来的珍重与许诺,反而令她不知所措,患得患失。
远处飘来的唱词听不真切,断断续续,却莫名勾得心底那阵酸软又细细地泛上来。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既已识得忧怖的源头,便也无需再惧。
黛玉抬起眼,午后最明亮的一束光正落在她眼中,映得眼底一片澄澈。
她微微颔首,坦然道:“我也想与殿下,问个清楚。”
明昭眸光微凝,沉声道:“你问。”
黛玉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当初在贾府初见,殿下谎称不记得梦中事,是情势所迫的权宜,还是……觉得欺我无妨的故意?”
明昭沉默一瞬,缓缓开口。
“与其说是为势所迫,不如说是……因你而择。”
“彼时众目睽睽之下,骤然相见,我见你惊惶不定,唯恐梦中玄虚之事被当场道破,故而暂作遮掩。岂料弄巧成拙,反累你长久悬心。此事,是我之过。”
黛玉垂眸静听,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直到他话音落尽,她才再度开口,问出那个盘桓心底许久的问题。
“殿下如今待我的心意,究竟是因那梦中悲悯垂顾的神女而起,还是为眼前这个,会病、会恼、会醉的孤女而生?”
明昭眼底的平静被这句话轻轻搅动,泛起深沉的涟漪。
“你怎会以为,那是两人?”
他向前微倾,目光如静水深流,将她笼罩其中。
“若梦中是镜花水月,那镜中之花,则因窗外繁花而艳;水中之月,则因天上明月而皎。我从未将你分作两人。于我而言,梦中的悲悯垂顾是你,此刻的生动天然,亦是你。”
“明昭此心所慕,从无别顾。”
他的话音与远处袅袅的乐声,几乎在同时悄然收束。
一片空明的寂静里,黛玉没有接话。
她容色沉静,似古井无波,却不知那井底,藏着一轮月,还是一汪泪。
这漫长的沉默,让明昭笃定的心倏然悬了起来。
他开始不确定,自己的话,是说重了,还是说轻了?是足够真切,还是仍显浮泛?她这般不言不语,可是觉得他依旧在巧言辩解?
就在他胸腔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几乎要出声再唤黛玉时——
黛玉却忽然笑了。
这一笑,如月照寒潭,静影沉璧,仿佛所有前尘忧惧,都随之澄明。
“殿下今日所言,重如匪石。既如此,君怀若山岳不移,我意自蒲苇同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