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会(第2页)
她思忖片刻,柔声道:“午后听戏,不过是些旧班子的老戏,太后娘娘向来是不听的,散席便回去午歇了。你若乏了,便去长春宫歇一歇。那是我从前的寝宫,一直留着,清净得很。待戏散了,正好随你外祖母一道回府。”
黛玉听了,略一迟疑,终是点了点头。
长公主唤来含墨,温声吩咐道:“你带林姑娘去长春宫歇息。”又转向黛玉身后侍立的琥珀与雪雁,“好生照顾你们姑娘,寸步莫离。”
琥珀与雪雁齐齐应了,一左一右扶起黛玉。黛玉起身时微微一晃,旋即稳住,向长公主敛衽一礼。
含墨在前引路,一行人缓缓往长春宫去了。
一路上红墙夹道,殿宇森森,日光从墙头斜斜照下来,在青石砖上铺开一片暖色,穿过几重宫门,绕过一带游廊,含墨在一处殿阁前收住脚步,回身道:“姑娘,长春宫到了。”
黛玉微微颔首,跨入正殿。
殿中陈设简雅,处处透着长公主当年的痕迹。
靠北墙设着一张架子床。床以紫檀为材,光素无纹,唯床围处嵌以薄螺钿,拼出飞鸟纹样。那螺钿薄如蝉翼,光下泛着七彩霞光,却又含蓄内敛,非近前不能见其精妙。
想是长公主年少时,偏爱这等含蓄华美之物。
床上铺着湖色缎面衾被,绣了折枝海棠的暗纹,花叶缠绵,疏密有致。三两蝶儿穿梭其间,似被花色所引,追逐不去。
床头设一张同料紫檀小几,几上置一只素淡的青瓷荷叶盖罐,罐中斜插两三枝老梅,花色已褪,干枝却遒劲舒展,别有一番清寂姿态。
琥珀扶黛玉在床沿坐下,替她解下外裳,又褪去鞋袜。含墨则悄步至窗边,将那座沉寂的博山炉重新点燃。
一缕清甜的苏合香气幽幽漫开,驱散了殿中些许冷寂。
待一切安置妥当,黛玉温声道:“我略躺一躺,你们也去歇着罢,不必在这里守着。”
含墨闻言,恭谨应道:“奴婢们便在廊下候着,姑娘若有吩咐,唤一声便好。”
说罢,她便领着琥珀、雪雁悄然退出了内室。
殿内一时寂静下来。
黛玉阖目而卧,酒意未消,脑中昏昏然如乘扁舟,浮于三月的春水之上,恍恍惚惚,便沉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如花间莺语,婉转低回,情意缠绵。
黛玉醉意迷离,魂梦半悬,一句唱词却借着那乐声,悠悠荡进耳中。
“世间何物似情牵?才下眉头,却上心尖。”
黛玉蓦地一颤,仿佛心尖上真被什么细线一牵,泛起一阵丝丝缕缕的酸软。
这滋味……
原来如此……
自己连日来那些无凭无据的萦怀,那些辗转反侧的难眠,根子却在一个“情”字上。
情到浓处,忧思自生。
黛玉眼睫轻颤,从这场浮沉濡湿的醉梦中缓缓挣脱。朦胧的视线渐渐清明,先映入眼帘的,竟是明昭坐在床畔的侧影。
他未着冠冕,只一身苍青色素面常服,身形笔挺,端坐在床榻一侧的矮凳上。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纱,柔和地勾勒出他的轮廓,那姿态静默,似是已这样守了许久。
“你……怎么来了?”
黛玉甫一开口,喉间还带着醉后的干涩。
明昭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心上停留一瞬,便自然地倾身,执起小几上温着的青瓷壶,斟了半盏蜜水,递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