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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感性的人,可这一秒,眼泪就是不自觉流了下来,他想他要是生在普通家庭那该多好。
快要死了吧?
他想。
从前种种竟在不经意间走马灯似的闪过。
人生真是遗憾,五岁前的记忆会被大脑自动抹去,而那些年是他短暂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他本该平安、富裕、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自从陈峻山被骗,奔走他乡后,陈烬就被寄养在大伯家,起初大伯和大伯母对他与哥哥姐姐并无二致,但渐渐的,上门讨债的人越来越多,当时他还小,看不懂眼色,只知道大伯和大伯母吵架越来越多,对他的笑容越来越少,抱怨越来越多,尽管他听话懂事、不哭不闹,但任何一件小事都会被放大,之后便是挨饿挨打,如此周而复始。
陈峻山的死讯传来后,大伯一家便以人多住不下为由把他赶回了这座房子。偌大的房子,小小的他,他还够不到电灯开关,晚上黑乎乎静悄悄,微弱的哭泣声带着回音,他害怕无助,可齐燕不在,没人会听到他的哭声,也没人在意,这般哭了几天就认命般不哭了。
第一次遇到冯春华是个雷雨夜,那时,大伯好久没送饭来,陈烬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得出门找吃的,小小的人穿梭在山间,站在人家屋前,垫着小凳趴在窗前偷看他们吃饭。当时人们还笼罩在被欠钱的悲愤中,看到是陈烬恨不得在他身上踹上两脚,又怎么会施舍饭菜。
他虽然年纪小,也分得清辱骂和泄愤,看得懂愤怒和嫌弃。他紧张地在山间逃窜,暴雨来袭,雷电交加,陈烬铆足劲往家里跑。跑到一半,山路上突然横来一个黑影,他怯生生地抬头一看,这一眼险些吓得他魂飞魄散,面前那张狰狞的脸就像电视里恐怖的妖怪,不,比妖怪还要可怕,当时冯春华的脸刚被人砸伤,伤口尚未完全愈合,粗看那张脸,血肉模糊,偏偏吊着一颗裸露的眼球。
陈烬惊叫一声,立刻往回跑,可步子太急,跑到半山腰时失足滚了下来,直接昏死过去。等他有意识时,已经被冯春华抱回一个漏风的简易铁皮房中。他之前听大伯家的哥哥姐姐总说西岸有个疯婆子,神出鬼没,惯爱吃小孩的眼珠子,每每听到,总被吓出一身冷汗。此刻,他就在疯婆子手里,他绝望地想着,他要瞎了。
但这疯婆子并没有伤害他,不但没伤害他还给了他一块包装好的糕点。陈烬看着床边的糕点,不敢拿,冯春华也不强迫他。只是一遍遍叫他‘小舟’,叫多了他会壮着胆子纠正‘我叫陈烬!不叫小舟。’,但冯春华还是管他叫‘小舟’。午夜,陈烬再一次晕了过去,倒不是吓晕的,而是饿晕的。这次醒来已经是大白天,天光透过房顶的裂缝漏进来,照在那块糕点上。陈烬趁四下无人,咬开包装,狼吞虎咽,三两下就把糕点吃进肚子。
吃完,他小手一拍便跑回了家。但,回家了又能怎么样呢?照旧没人,照旧饿肚子,他跑到山头大伯家去要吃的,大伯母说大伯出去打工了不在家,之后便不了了之。他饿着肚子上山,又饿着肚子下山,他知道哭没用,所以没哭,只是坐在家门口的平地上望着无尽的大海发呆,偶尔想起齐燕,对着海潮喊一声妈妈,便没有然后了。
直到他饿得实在没办法了,他才回到了那个漏风的铁皮房,找到那个疯婆子,第二次见面,毫无意外又被吓了一跳,但生存的本能不允许他逃避,所以当冯春华再度呼唤小舟这个名字时,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说‘我饿了,你还有吃的吗?’冯春华似是笑了笑,她的脸实在扭曲,陈烬分辨不出,姑且认为是笑了,因为这次她拿出了很多吃食。饼干、奶糖、果冻,好多好多,陈烬不确定地看她一眼,问‘都是给我的吗?’冯春华点点头。
这般一来二去,一老一小便渐渐熟络起来,陈烬惊奇地发现冯春华并不是完全疯了,她有清醒的时候,清醒时,她知道他的名字,唤他“小烬”,也会给他吃的、照顾他起居,甚至偶尔还会去东岸乞讨要些吃食。那一年,陈烬就是被她乞讨来的吃食喂饱的。他渐渐了解了面前这个半疯的女人。
她叫冯春华,当时已经五十岁了,她的儿子在八岁的时候不幸落水,被螺旋桨绞死,丈夫一家为此迁怒于她,对她又打又骂,之后举家搬离了沉鲸岛,独独留下她一人。流浪的女人很可怜,流浪的疯女人更可怜,流浪的有姿色的疯女人更是可怜。上天唯一眷顾她的,就是没让她在被欺辱时怀下孩子。当然,小小的陈烬并不了解这是什么含义,本能的将她和自己归为一类,被抛弃的一类。
于是他们相依为命,勉强度日。那年,陈烬把冯春华接回了家,纵使冯春华犯病时老往铁皮房跑,但陈烬总有办法把她劝回来。
齐燕回来过年时才发现陈烬被大伯一家抛弃了,但她忙于应付催债者,更何况留陈烬一个人在岛上,往后总有需要对方帮忙的时候,也就没撕破脸。当她发现陈烬把冯春华带回家时,她整整消化了一晚上,一是怕她发疯时不能自控伤害陈烬,二是怕周遭的闲言碎语,怕别人知道陈烬跟疯女人住一个屋子会嫌弃他。可转念一想,这段时间冯春华并没有伤害陈烬,至于闲言碎语,以他现在的处境,无非就是多点和少点的区别。至少有冯春华在,有人能照顾陈烬。
齐燕也想过带陈烬偷偷逃跑,可这个岛上谁会放过他们,一有风吹草动,所有人都会围上来,只会一次比一次难,试过几次后也认命了。
陈烬没上幼儿园,七岁直接上了小学,他长得白净,衣服虽然老旧,但胜在干净,冯春华把他照顾得很好。那时会有人主动接近他,跟他交朋友,他欣然接受,可不知为何,每当一段友谊刚刚开始便会无疾而终。大家都会疏远他,会暗中议论他,久而久之,他就不奢望所谓的友谊了。
陈峻山的儿子。
疯婆子的孩子。
这两个标签贴在他身上后便甩不开了。
为此也有不少人刁难他,陈烬从小性子内敛,不主动惹事,但他不惹事并不意味着别人不惹他。起初他会被人堵在厕所,堵在码头,堵在小巷,会被要钱,会挨打。但人的忍耐是有限的,有次,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回家时,冯春华看他的眼神透着一丝迷茫,显然是认不出他来。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晚,横竖都是一顿打,与其挨打不如放手一搏,何不化被动为主动。
他第一次还手的对象就是冯翊,当时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出的手,结果直接打掉了冯翊一颗后槽牙。经此一役,陈烬一战成名,没人再敢碰他,回家的路变得通畅无阻。当然,换来的是冯昆的一顿毫无人性的毒打,但无妨,他觉得值得,很值!
十二岁生日是他最开心的日子,那天齐燕特意跑回来给他过生日,他们去东岸买了蛋糕,买了新衣服,还有礼物。礼物是个飞机造型的音乐盒,陈烬觉得这是女孩子的礼物,为此不高兴了一会儿。但齐燕解释说,飞机的寓意是自由,能带他去世界的角角落落,那天起,他便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梦,一个离开沉鲸岛的梦。
自从陈烬上了初中,由于个子高,长得好,又自带疏离气质,总会有女生偷偷摸摸地看他,也有胆子大的,写情书告白,但多数在了解他身世后就放弃了。没人愿意陷入泥潭,即便是舆论的泥潭。他很了解自己的处境,所以总用刻薄的言语扎破对方膨胀的热情。
但也有例外。
许昭就是那个例外。
第一次见许昭是个艳阳天的傍晚,渔船归港时,汽车上的女孩趴在窗口,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下意识地用不屑的眼神回应那道目光,但她不躲不闪,反而较劲似的要把他盯穿。第二次见她照旧是那天的傍晚,他在码头搬货,那道目光依旧追随着自己。于是他在两艘船并行时回了她一个戏谑的笑。
同一天的晚上,他饶有兴致地看冯翊一伙人砸自家的窗户,他还没着急,那女孩倒是先着急了,见义勇为,大声呵斥,直接吓退了那伙人。
她爱多管闲事。
这是初印象。
后来许昭跟着他去码头,跟着他应付冯昆,处处都跟着他。
根本甩不掉。
好像也舍不得甩掉。
于是他带她见山,带她看海,带她去一切属于他的世界。
走马灯结束的那一秒,陈烬醒了,他有些发冷,寒气从阴潮的地面钻进他的身体,浑身不受控地颤抖。
许昭也醒了,见他抖得厉害,便贴近他紧张询问:“陈烬,你醒了吗?哪里不舒服?”
许昭用手去贴他的脸,很烫,他发烧了。
起初她怕他骨折,挪动他会造成二次伤害,而现在她不得不动他。许昭双手拖着他的肩膀试图抬起他的上半身,好让他身下铺着被子,可他实在太沉,完全抬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