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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珠微微颔首:“正是江老学士。”
若非是她请江老学士回馆授课,也未必……未必与她相识。李明珠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才又笑道:“江老学士注重实务,学生们私下常呼作鸡蛋学士。”
陈德全睁大眼睛:“这是为何?”
“因江老学士授课之时常问学生,‘今日鸡蛋几钱’?不但要问价钱,还要问此价从何处得来,是东城还是西城,京中还是京郊,以市中物价推学生上市集体察真实民情而非坐论空谈。”李明珠笑道,“偶有问羊杂几钱、大葱几钱的,只是鸡蛋最常问。”
“这是民生大计啊……”陈德全轻轻摇头,“怪道说国子监是天下生员之本,授业已较地方学塾远见许多了。”
车已近地,李明珠先下了车,与陈德全相扶着往前走。京城春短,这才入春不多久,下过这几场雨,春闱一结束,京城春天也跟着就走了。
“推国子监授业往地方上去,不就是我等该为之事么?”他轻声笑道,“引导学生走入正途,也是我等前人之责啊。”
陈德全也笑:“我等这一把年纪,还要瞧着这一科能不能后继有人哪……”
这两人走得不快,才下过几场春雨,京城里头石砖路难免地滑。
法兰切斯卡远远在后头瞧着,只见这两人到了地方,随从便开始高呼:“李仆射、陈尚书到!”尔后又是一路的“肃静”“回避”。
这回便有学生先围上去高呼起“子产不毁乡校”了。
“子产不毁乡校是什么?我听学生都在说。”法兰切斯卡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这和他们闹事有什么关系?”
希形在一旁听了,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此典出《左传》,然明问子产,不让人私下议论时事,把议论的地方毁掉行不行呢,子产就说,不行,如果平时议论,我听到了,那么就可以及时改正,如果端了地方,听不到议论,就会一错再错酿成大祸,所以不应该端了这种地方。”
皇帝挑眉瞧了希形一眼。
年轻人难得展露了些笑意,瞧着很有几分光采。
“你解释得好,通俗易懂。”皇帝笑道,“他一下就听明白了。”
希形笑道:“陛下谬赞。臣侍不过卖弄了一番,陛下别取笑臣侍啊。”
“朕哪里取笑你?”皇帝搂着小郎君,捏了捏他脸颊——小郎君不知不觉间长了年纪,脸上早没肉了,“你读过书,也不值得取笑呢。”
“臣侍总不是想着,男儿无才便是德,”希形顺着皇帝动作微微松开衣襟,瞧得法兰切斯卡浑身刺挠。
妖精一皱眉,往后退了两步才继续道:“然后李明珠就开始陈情演说了。”
“哦?他说了些什么?”
李明珠安抚起学生,与陈德全相扶登上台阶高处才朗声道:“乡校未毁,不过改为公学!议论臧否未为禁也!私学侵田者众,收为公学不过约其田产,阻其以私学供给之名,借利学减税之策,行饱仓肥私之实;公学推办,虽身在乡野而与国子监同课授业,大兴义塾,更是令农商者知方识礼!
“我等读书士人,所求不过春和景明时,冠者童子着春服,浴沂而风舞雩,造此清平世总需功名,而功名之事全在春闱,回馆吧,预备春闱,与圣上当面奏对,臧否达于天听,学力致于实践,则成者远高于此呼号!”
至于圣人预备了皇城司兵马在后,还是不令学生知晓得好。
为政者多凉薄。取舍之间,好谋无断之人从来败于计,非心定情冷者不可决胜。
学生们还年轻。
他看着台阶下清一色的方巾。年轻学生打扮,儒巾襴衫方舄,国子监生员如是,地方上举子亦如是。孔圣人云有教无类,放在当下,便是要尽力保住此间每一人。
学生们略略静下。
陈德全见这番话有些效果,便笑道:“会试不过三日而后,三日会试,七日殿选,若得入仕途,才是行学力致于用物时。或会试时,本官与尔等堂上相见。”
她往远望了一眼。
皇城司兵马已远远候命了,见她抬头,又缓缓退入巷尾阴影。
圣人向来是两手准备。若她与李端仪今日落空,后事如何……确难想见。
“方今者春闱为上,先回馆备考,来日再行上书奏对不迟。”李明珠也道,“勿要再行此议。”
他缓缓松了一口气。若学生执意不退,尚不知后事如何。当下能略缓局面也是好事。春闱而后,放榜传胪披红游街,也便能分化出学生来了。
“既然如此,我等回馆静候会试。”人群中一人率先高声道,“中榜后致力于践行心中之道,才是要义。”
李明珠往下瞥了一眼,这人生得白净方脸,貌不惊人,衣装亦不过生员襴衫而已,唯独身姿笔挺,中气十足,声若洪钟,很有气势。
她这下当先一呼,给了些人后退的底气,不少学生已缓缓散开。
只是,不审问学生,究竟从何处抓出这帮在背后挑唆之人杀鸡儆猴呢?
皇帝捧着手中建盏,那乳白茶汤已凉透了也未见汤面低下一厘。
“陛下,是就寝时辰了。”希形轻声试探道,“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中不是时候,想来睡一觉明早便有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