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第24页)
“铁证已经有了。”皇帝轻声道,“方行思身在其中,连同数县僚属昧下赋银,以利契形式栽赃夏示瑜同李端仪。”
真相早已昭然若揭,而今在于如何使之大白于天下。
要牵连出后头阴私,仅夏怀瑾一人还不够。
苏如玉猛然高声道:“陛下!臣知身为臣子不当出此言,但是臣必得劝阻三分,臣不愿以无辜性命换清名!”
监室门口那把黄铜锁又响了。
“贵人仔细脚下,这里头虽日日打扫着,到底是腌臢地界。”看守道,“吱呀”一声开了监室门。
李明珠闭着眼,背朝门口不发一语。脚步杂乱,不止二人。
那“贵人”没说话,倒是旁一人开口道:“这是贵人赏的,你拿去买些好酒好菜,贵人不喜欢打扰。”接着便是几声银钱闷响,想来是贿赂了一袋钱。
那看守似是接了钱,诺诺应声便走了。李明珠这些日子常有人来探望,这几个看守的倒借此收了不少封红,没多想,便去外头守着。
待看守走远了,他才听见背后“贵人”出声道:
“端仪。”
李明珠闻声一凛,浑身如遭雷击,忍不住颤栗起来。他身子忍不住向后扭去,颈子却冻僵一般仍定在原处,费了好大劲才正过来——让身子也转回来。
他不能回头,不可被旁人言语所扰,在生死之间徘徊不定。
不论她是来赐死,还是予生。
那人走近几步,又唤了一声:“端仪。”
侍从似乎是有些无趣,道:“你们慢聊,我去外面等你。”
见他终不回应,那人轻声叹了口气,放了东西缓缓坐到地下:“端仪,我带了些饭菜来,你这些日子受苦了,多少用些吧。”
一声声金属落地声响之后,李明珠听见几声窸窣,眼角余光撇见墙角稻草慢慢离了视线。
“端仪。”那人越发声音越发柔和了,“你……”
她没有说完,李明珠已转过身叩拜于地:“陛下,臣不敢受人言语而断义理。依本朝律令,受贿而渎职,该当抄家,并处数额罚没,斩立决。臣知此事唯速死可破,但律法之责更在人情之上。臣当……”
如若不能救于民生,则至少要求得律法之正,换得法司之尊。
徇私者,上行下效,有一则必有二,尔后二生三,三生万。
“端仪,我本意是留职轻判,夺职而留任。”皇帝微微偏过头,轻声打断了他,“我亦不愿端仪去职,你要信我,饮下这杯酒吧。”
她执起酒壶,手指交握在壶柄上,抬腕,斜掌,倾倒出一杯醇厚酒水。
宫中禁酒,此香已久未闻见了。
李明珠再次一拜而下:“法理而外,不可开徇私先例。陛下今日容情,明日便有下效之,以‘情’之一字阻法理之行,来日陛下若再想行严规整饬吏治,便要为此事束手。”
他微微抬起视线,瞧见皇帝带来的饭菜与酒液。赤金所制的杯盏在微光里莹莹散出光彩。
是从宫中带出来的膳食。
她会以为我是在乞命么?李明珠忽而想到。王琅所言不错,解她两难最好便是他死于大狱,此案就此成一段无头公案,却能以他与示瑜之死激起大浪,趁乱杀灭士族气焰。
唯有他一死才是最合宜的。
他瞥向那杯酒。
天子口中虽道夺职留任,那不过是她安抚人心的手段,她是来赐死。
她甚至有些慌张了。李明珠看着身下稻草,她忘了他不胜酒力,是故于酒气格外敏感,多一丝药味也能闻见。
他恍然大悟,怪道王琅说他会心满意足,原来是她亲手来赐死。
若真如此,他当取来酒盏才是。
君要臣死,臣如何不死。
然而。
“陛下,法理不可废。自古而今,凡求新求变者无不应事而流血以证丹心。今以天下之昭而见未遂之案,虽未遂而重证明辩,此法理之尊,是为后世吏治之基石。臣愿为此中以血论道之人,启后世之明断。至于沉冤昭雪有日,总赖后人。”
他终于还是叩首到底,不欲收回谏言。
一室沉寂,只有墙上壁灯扬起微微火光,偶尔发出几声灯影晃动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