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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伸出一只手给妖精,搭稳了,缓缓避开李明珠,轻声道:“……朕无事,不过是膝上旧伤乍起,教端仪见怪了。”
“臣……臣不敢。”李明珠慌忙拾起笏板,两只皂靴船桨似的划开,飞速退回到一个臣子该在的位置上。
“臣伏愿陛下圣体康健。”
“……嗯。”皇帝轻声应道,令妖精拾起皮裘,盖回膝上,复又倚回矮榻上。
先时不过一个意外。
她平复呼吸,又回到方才话题:
“端仪,春闱之事你不可误。”
“陛下……”
李明珠还欲再言,却教皇帝肃声打断了:“端仪,你可知科举之意。”
“为朝廷选拔才俊士子。”李明珠有些不明所以。
皇帝隔着公服大袖握上李明珠手臂:“朕与你,与你恩师图谋变法,是在革旧朝之积弊,化古来之陈习,鼎新世之法理,若法度要落下去时,最重便是在人。上企宰相,下至小吏,其心,其迹,其行才是法理之根基。”
“黎庶之见有限,而门阀之欲无厌。科举既是为少俊良材开方便之门,也是为节制地方世族之权,更是为你、你的恩师、寻觅适宜之人。”
“更何况,高门士族广兴学府,资办书院,大有笼络士人英才之势,唇舌未必不是刀剑,高门势大,则下品屈声,下品屈声,则新法势微。”
“人寿有限,但法理章文之革新定鼎无尽,找出合适之人行你的令,才是长久之计。从前你老师为此把关,但她已数度提交辞呈。端仪,春闱之事,不可误。”
她望着李明珠的眼睛,轻声道:“一旦你老师告老,朕只有你承继你老师之志业了,端仪。”
李明珠忍不住抬起眼,只见皇帝双眉微蹙,眼帘半垂,半倚在凭几上。
君王总是孤独的。她难以信任旁人。
“……是。”李明珠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下来,伏叩在地,“臣领命。”
皇帝轻声叹了一口气。
今年是难捱。暮春时候仍要飘雪,宫中炭火花销又多出好大一笔。
偏生今年还要进新人,这还是去年定下的。
到底不好教名利双收的生意都交给谢家全做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皇帝拿着江蓠呈上来的殿选名单看,想起上回还是燕王写了这些,两人在次间对这些小郎君品头论足。
而今也过六年,燕王也成了长居宫中的
活死人。若非小棠乖巧活泼,只怕他早吊死宫中了。
到底世事难料。
她拢了拢膝上皮裘,执起朱笔往名册上画圈。
河西柳家、屏东裴家的小公子是必要选进来的。横竖这些人顾脸面,也不会送什么歪瓜裂枣的来恶心皇帝,收了也就收了,召人侍寝之事一回生二回熟,做得多了也就不觉有何难处,管他是谁褪了衣裳都一样;至于其他……
皇帝狼毫尖顿了一顿,定睛看方才扫过的名字。
王桢,龙城王氏家主次子。
王桢。
这两年为着李明珠在江宁推新法顺畅,是将王琅拎去汉中三道巡茶政了,西南多山岭瘴气,他消息也不灵通,竟然真教她姐姐逮着了机会要扳倒他。
不过也是,如今许留仙一派气数正盛,留着王琅在外朝用处已不大,也到时候尽一尽身为先帝遗鳏的本分了。
只不知这个王桢是个什么样人。桢者,正也,筑墙所立两木也。《大雅·文王》篇言“维周之桢”,呵,名字倒气派。
皇帝勾起双颊,那狼毫尖便也在折上画了个圈,将这个单字名框了进去。
小公子,可别像和春那般不经事。
这悬疑并不磨人。没过上几日,皇帝便见着了这个王氏的小公子。
大约是近亲血缘之故,很有些像王琅年轻时候,相貌像,性子也像,身形更是近似。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走近些,教朕好好瞧瞧。”
“是。”那小公子挪着小步靠近了御座,虽抬着下巴,眼帘却仍垂着。
是像。皇帝微微倾身,笑道:“确是好儿郎,朕看了也喜欢,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