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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制止了宫人,自斜倚回罗汉床上,换了个舒服姿势瞧两人反应。这几日纯生哭叫声儿怕是阿斯兰听了不晓得多少,临水一轩之隔却忍到现在才发作,还真是难为他。
那纯生只被打得眼冒金星,愣楞地对着阿斯兰一张阴沉沉的脸,连哭都浑忘了。阿斯兰哼一声,直将人掼在琴台上,琴弦“嗡”地一声喊起冤来——他险些砸坏了一张好琴。
好没意思。
这琴室四面透风,原是竹里馆背后最僻静所在。此时寂静无声,反倒方便了外头水波荡漾的清音,搭着微风落入轩内。
皇帝随手挑了块盘中蜜瓜,咬了一口,嚼出细微的响声。“我的小狮子,两个耳光就消气啦?”她才拿过的软鞭就在罗汉床上,压了一柄竹扇。阿斯兰瞧见那软鞭,这才反应过来那哭叫从何而来。
“……是你过分。”阿斯兰咬着牙道,“让他住别处去,别在我眼前晃。”
皇帝挑眉,眼珠子转了半轮笑道:“好,让他换个住处。”
她拍拍手叫人进来收拾,却没想到紧跟着跑进来的是阿努格,见了皇帝便扑通跪了下来:“陛下,陛下,哥哥是一时冲动,求陛下饶过哥哥吧。”
“我哪有罚他。”皇帝好笑,转头冲后头宫人吩咐道,“带纯夜者去里头卧房,叫个医士来瞧瞧,别给打坏了——起来吧,你哥哥凶着,我怎么敢招惹他呢。”
这话说得揶揄,阿斯兰面上也不自在起来,别着脸道:“我打了他,我甘愿受罚。抄书还是罚钱都随你。”
皇帝笑了笑,没搭腔,只叫人扶着纯生先回卧房去休养着。待人都下去了,琴室内只剩下他们三人,皇帝才挑眉飞了他一眼,笑道:“那你跪下?”
“扑通”一声,阿斯兰没犹豫,双膝砸进地板,直挺挺地跪下来,仰面直视着皇帝:“还有吗。”
他年初时候就这样。皇帝才不过召幸了几日林少使,他便要找些借口往栖梧宫跑。林少使身子弱,也不敢学他截胡,只得在殿外冒着风苦候,往往咳得面生红霞,双眸含水,反而更是一副娇媚样子——自然是少不了阿斯兰的白眼。偶尔皇帝怜惜他,先叫入内用些热茶,可怜林少使进了殿还要受阿斯兰的眼色。
真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了。皇帝好笑,他虽说回回自己领罚,却实在是个宁愿受罚也要发作的脾气。这回打过了,下回还要发作。连和春那呆的都说,陛下今儿来了臣侍处,明日里臣侍可不敢出宫门了——只怕被阿斯兰哥哥瞪,他好凶。
若要治治他这性子倒也无妨。皇帝又拈了块蜜瓜咬了一口,冲阿努格抬抬下巴,道:“将你哥哥鞋袜除了。”
向来宫正司的板子都是打在屁股上,犯错的宫人脱了裤子打的。《礼》曰刑不上大夫,侍君便是最低等的夜者也是天子侍御,内宫里有爵位的命夫,从没有脱了衣裳挨打的道理。
阿努格不敢不从,只能怯怯替阿斯兰脱了鞋袜,露出里头一双白脚来。这双脚底还有些长年蹬马游牧的硬茧,一年余了也没消下去。
阿斯兰挺直了脊背,抿着唇不说话。
“左右两只脚心,一边三十下。”皇帝将软鞭一丢,“你给他上。”
“陛下……”阿努格伏跪到皇帝脚边,“求陛下饶恕哥哥吧,三十鞭,三十鞭他会上不了马的……!”
“打。”
皇帝没表态,这话是阿斯兰说的。
“打。”他直直盯着皇帝,“我自己受着。”
“陛下、陛下,哥哥说的是气话陛下,不能真打……!”他弟弟反倒扑在皇帝腿上不住亲吻她的脚尖,“奴……我替哥哥受罚吧……!”
皇帝咯咯笑了两声才终于开口道:“你们一个说要打,一个不许我打,我听谁的?”
“听我的。”阿斯兰口气强硬,冷着声音道,“我是哥哥,也是主子,听我的。打。我自愿领罚。”
啊呀……皇帝午后有些犯困,眯了眯眼睛。秋狩在即,打到他上不得马也是好事,省去些麻烦。今年两位贵女在宫中休养待产,届时燕王定是留在王府,长公主留在园子里看顾阿碧,所能主事唯皇帝一人,更不可有冒险行事。
她于是笑道:“你哥哥说的,要打。你若不去,我可要叫人来替你了。”
小小少年见再无转圜余地,轻声道了一句“是”,拾起了软鞭,跪去哥哥身侧,一咬牙,一扬手,一声脆响,在阿斯兰脚心击出一道红印。
约莫十几鞭下去,阿斯兰脚心便已皮开肉绽。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别过头不看皇帝,仍旧跪得笔挺,没半点服软意思。
“再打要伤到脚筋了。”皇帝扬了扬手让阿努格停下,伸手出去示意他呈来软鞭,“你怎么半点不给你哥哥放水。”
“奴不敢……”阿努格见皇帝这里有余地,忙交了鞭子伏到皇帝膝头抬起下巴怯生生地望着皇帝道,“陛下没有回转心意,奴不敢擅作主张。”
长安调教的好徒儿。皇帝笑,抚上小少年后脑,他便极乖巧地半卧在皇帝膝上,侧着头让皇帝动作更顺手些——比他哥哥晓事。“可照你这般,你哥哥怕是以后都难上马了。”她调笑了一句才道,“你去纯夜者处瞧瞧,待医士在那边瞧过了,再请医士来给你哥哥看看脚。”
“诺。”阿努格松了一口气,躬身小步退出琴室去,还不忘最后瞧了哥哥一眼。
“还能起来么。”待阿努格走远了,皇帝才叹了口气,伸手去扶阿斯兰,“还在生气?”
“……他叫得太大声了,也不害臊。”阿斯兰避开了皇帝的手,自己直起膝盖想站起来,却才一起身便白了脸。他见皇帝瞧着他,忙板了脸下来,梗着脖子道:“我……我能走。”
一走一个血脚印,倒像是什么命案现场。皇帝无奈,亲自起身去架了他手臂道:“算给我个面子?”
他这才肯服软了,由着皇帝将他丢上罗汉床。
“小崽子,下手还挺狠……”皇帝扳过一只脚瞧了一眼,“我一会叫步辇送你回去。”那脚上已被抽得血肉模糊,瞧不见原先颜色,随着阿斯兰动作还在缓缓往外渗血。阿斯兰不愿皇帝瞧他脚心,狠命抽了脚回身蜷着,拿衣摆遮盖起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