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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没说话,只点了点榻上搭手的竹夫人,半眯着眼瞧那琴师。只见他怯生生抬起脸来,声音还微颤着:“奴……奴见过陛下……”
哦,原来是纯生。
“难为你还替他赎了身……”皇帝笑了一声,翻身仰面歪在榻上,懒得再看底下跪着的男人,“既然长公主领了你来,便做个夜者吧。长安——”
外头守着的内官忙小步入内来:“陛下。”
“带纯夜者下去梳洗了,送去……”皇帝顿了一拍,又想起什么似的,“就送去竹里馆住着,再让尚宫局安排一位教引公公教他规矩。”
纯生出去时候还三步一回头往内殿瞧,皇帝只好待长安领着他走远了才道:“弄他进来做什么,随他在外头做个花魁便罢了,收进来了那点子风尘气便没了趣味,怪没劲的。”
“我也晓得……”长公主也颇为无奈,“总不是前些日子京里贵女春宴游园,叫了他们来弹曲助兴,没想到隐蔽处教他绊住了……到底是伺候过陛下,落在外头只怕哪日被捅出去。左右在府中我已叫人教了些规矩,验过身子了。”
“哈哈哈哈哈……罪己诏!”皇帝大笑,“届时沈子熹魏容与必要上一摞折子折腾我写罪己诏!”
长公主也好笑起来,阿斯兰自入宫起便为着受宠遭弹劾不断,若叫人晓得当今皇帝也逛青楼岂非要比了前朝的亡国之君,“沈大人怕是要拉了学生们宫门上谏。”
“哎哟好妹妹别提这个……沈子熹这人上了年纪之后越发成了道学家,我瞧他是没事可干,同样是花甲之年,看看许留仙,每日整饬吏治,修正税法多带劲呢,连着今年察院都不得闲。”
也是因为察院实在抽不出人手,皇帝才借着长公主的台阶起复了王琅,又命他往朔方道去了。
长公主不好多言前朝政事,便就着此处换了个话题道:“我记得今年顺少君是住抱朴斋,便在纯夜者的竹里馆侧近,顺少君怕容不下新人呢。”
皇帝骤然睁开眼睛,手指往竹夫人上一敲:“我可正是瞧着他两个有那么一面之缘才叫去竹里馆的,没点儿好戏岂不辜负了?”
第80章牵丝(承)
“啊……陛下……奴……不、臣侍、臣侍不能……饶过臣侍吧陛下……”
阿斯兰一骨碌坐起来,拍得床板一震:“什么妖人狐狸精!吵死了!”他睡在临水的轩窗边上,正对面就是幽篁林和竹里馆。竹里馆临水一面是花窗琴室,只在夹墙内隔了薄薄一丛青竹便是卧房。那纯夜者声儿响,偏偏全落进他耳里。
那头似乎听见了阿斯兰怒吼,求饶声停了半拍才又呜呜咽咽响起来,这次倒是压低了几分。
“顺少君生气了,朕可得加倍罚你。”皇帝轻笑,斜倚在榻上,拈起一串珠链在指尖转了转,“这南珠串子你若能全收进去朕便赏了给你,琴也不能错音。错一个……”她手上的软鞭鞭梢晃了晃,“加一下。”
纯生咬着唇,两眼泪汪汪的,忙不迭地点头。
他应邀为贵女们游春宴助兴,席上遇见恩客,合该去谢恩招呼一番,更何况那是张家娘子,若能攀上了从良自然又比勾栏里好得多。哪想到一声“燕娘”出口,却被她身旁女官斥骂无礼,他才知道那是长公主,而非燕娘。
细想一番,长公主只与当今天子双子肖似,自然他便晓得了
“张家娘子”乃是圣上。
圣人在勾栏间寻花问柳乃是秘中之秘,这时一朝露了底,外头风尘郎命贱,若进不得宫便只有处死一条路。幸而长公主仁心,替他赎了身,在公主府里安排验身学了规矩又送他进宫来,总算留得一条活路。
皇帝随手拿了柄拂尘给他:“咬着,别吵着顺少君。”这拂尘木柄上了大漆,咬在嘴里一阵生漆的刺鼻气。
纯生不敢驳了皇帝意思,只得双手捧了尘柄来,横亘着咬入齿间,磨得唇角生疼。
花楼里头郎倌们不论卖身不卖身,爹爹都是要仔细着郎君们皮肉的。肌肤要滑腻莹白如脂如玉,身子也须得清瘦利落。面皮更是金贵,不能有一丝磨蚀痕迹。纯生自小便是往花魁的路子培养,便是后头捧场的贵女稀了出来卖皮肉也自矜着,非有格调的贵女不迎上花船,何曾受过这等皮肉苦楚?不过是皇帝花儿草儿的看多了,不甚在意罢了。
他本不是顶好的相貌,放在内宫这等地方便更要泯然众人。既无家世又无位分的侍君,所能仰赖不过圣人那点宠爱,哪有敢不顺着她的道理。纯生压着声儿呜咽,吞咽起皇帝手里的南珠串子来。那南珠是今年新贡的,顶顶好的一斛珠,颗颗圆润饱满,白亮温润,尽皆是指甲盖一般大小。
他身上受着刑,手上又如何奏琴?偏偏皇帝还叫他弹《广陵散》。纯生喉咙里漏出几声娇吟,指上却早忘了拨弦。教皇帝逮着了,一鞭抽上去,又是一声压抑的哭叫。
“朕来听琴,你却哭给朕听,这不是该罚是什么。”
皇帝软鞭梢又是一抖,抽出一声脆响。
那珠串原是要做了背云,底下还留着一个金镶玉坠子,晃晃悠悠沉在半空,拖了半颗珍珠出来。男人这下被抽得一抖,又将那半粒珠子吞了回去,只留底下坠子吊在那,坠得人疼。
纯生双腿打颤,强撑着身子,缓缓弯腰去抚弄琴弦——凳子早教皇帝抽了。前头给他赐了珍珑,后头又赏了一串珠子,两处受刑,便只能半沉着腰弓身抚琴。世言当下琴艺之冠乃圣人胞兄燕王,而长公主虽以工笔丹青闻名,在音律上亦有不俗造诣,连圣人自己也算得精于此道——她哪是缺琴师,实在是以此拿人取乐罢了。
贵女们多有些玩弄人的癖好,她是贵女中的贵女,又哪里轻易便好相与。纯生两手搭在琴上,才按准了徽位,背后却忽而传来一阵柔软触感——原来是皇帝亲手给他披上一件外衣。她两手从背后环抱过来,在胁下替他绑好衣带,这才撤了拂尘,又探开将将合拢的衣摆——那底下空无一物,只有两条腿在其中晃荡。
阿斯兰方杀进来便瞧见皇帝正搂着新宠听琴,下巴仍搁在男人肩上磨蹭。她那新宠半眯着眼,抹了口脂的唇微微张开发出轻喘:“陛下……”
好一副耳鬓厮磨的恩爱样子。
“呀,你来了,外头人也不通报一声?”皇帝没有半点起身意思,仍旧搂着新宠笑,“对不住,吵着你午睡了。”
“……”阿斯兰并没等着皇帝说完便黑了脸,三步并两步跨过来,揪起纯生衣襟便是两个响亮耳光,打得人两颊肿起嘴角流血,连头也教打得偏过去。
“臭水沟里的下贱东西!枉我那时还可怜你,哪晓得现在都爬到我头上了!”
他骂得流畅,也不晓得从哪学来的诨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