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阳关引8(第2页)
马蹄激荡起片片烟尘,薄雾中,为首策马的男人身姿挺拔,如山峦一般巍峨昂然。
而他身后,是一大片身着羯人衣装的妇孺老少。
持颐咧开嘴笑了,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喏,你想见的人来了。”
所有的人愣了愣,继而是一窝蜂的朝那边奔去。
尽管马上坐着的是令所有羯人都闻风丧胆的魏长风,此刻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人在意。
家人重逢,一片喧嚣,叽里呱啦的羯语将这片残垣变成一锅鼎沸的热汤。
持颐小跑到长风马下,仰着脸笑着看他:“侯爷,”她唤他,“这趟去可还顺利?”说着,视线又落在魏长风的右手臂上,“伤怎么样?”
两排洁白的银牙落进魏长风的眼里,像糯米一样细细的,衬托着透红的唇。
他不再看她,翻身下马:“裴远的大军牵制住了羯军大部,后方王庭空虚,让我们钻了空子,”魏长风向她说道,“攻城先锋向来是有去无回的差事,所以里头多是孤儿死士。剩下这些有家小的,都穷得揭不开锅,连顶像样的帐子都没有,离王庭那水草丰茂的地方也远,所以我们这趟小心行进,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他们听闻家里人还活着,二话没说就都跟着我们来了。”
“横竖都是死路,倒不如跟过来,最起码能留下性命,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处,”持颐感慨,“母亲惦念儿子,妻子想念丈夫,虚无缥缈的神哪里敌得过活生生的人呐!”
有家小的在人群中寻到亲人,执手泪眼,庆幸仍能重逢。剩下那些没有家口的,也能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邻里旧友。
魏长风和持颐并肩站在一起,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那晚在中军帐议事时,持颐石破天惊的提出这一计,尤青章差点破口大骂,甚至连韦逸钦也捻着胡须默然半响,只叹一声:“此计虽好,可的确太过冒险,为了一群降兵,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持颐朗朗:“羯人生性狡黠,又因笃信神道,故临阵不畏死,厮杀极悍。若只在外围强攻,实在难断其根,多年战乱会耗尽寿北元气。若想终有一日彻底消除外乱,必须使其从内部开始溃散。今冒险接应降兵家眷看似不值,然此举如投石入潭,不止亲眷离散者会生怨怼,连熬不过这个冬日的可怜人也会藏怒宿怨。积怨日积月累,人心涣散,到那时管他们信奉神道还是鬼道,统统都不作数,不必咱们强攻,他们自个儿就得先起内讧。”
魏长风沉吟片刻,只问了持颐一个问题:“你需要带回多少降兵家眷?”
持颐拱手:“最少三五家,上不封顶,多多益善。”
其实持颐自个儿都心里没底,她也知道这个方法实在太凶险,可谁都没想到,魏长风的回答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他的目光落在持颐身上:“好,本侯率三百亲卫,亲自走一趟。”
持颐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忡。
她猛然回神,连说不可:“何至于侯爷亲自去冒这个险?大敌当前,还需要您坐镇军中!”
“接应家眷又岂是易事?若这事儿不成,也连带着你遭殃,”魏长风端坐在上首,泰然自若,气定神闲,“战场不止在前线,本侯意已决,不必再议。”
这事儿就这样容易的定了下来,持颐打好的一肚子腹稿也没派上用场。她原以为魏长风亲自出马,也至多只能接出二三十户人家,可没想到来了乌泱泱这么一大堆。
持颐掖着手对他笑,笑容十分狗腿:“您真神啦,天上地下独一份儿!羯王瞎在前线拼命,家都叫您给偷啦!”
魏长风乜她一眼:“是谁当初在聚福坊说本侯没能耐?”他嗤笑一声,“说你的脸皮像牛皮还不够准确,二皮脸才是真的。”
持颐自知理亏,低头拿脚搓地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宰相肚里能撑船。”
“少贫,”魏长风伸手牵缰绳,翻身上去,“跟我回营议事,这里的事儿让崔铸秋过来料理。”
“欸。”
持颐转身要去牵自己的马,却又被魏长风叫住:“等等,”他眉头拧成一个结,看着她空荡荡的腰问,“本侯的刀呢?”
持颐摸了摸鼻子,悻悻笑了两声,而后抬手一指:“那儿呢。”
魏长风顺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刀正插在半截儿羊腿上。
眼见着魏长风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持颐脸上堆满笑容:“要么人都说‘物似主人形’,卑职觉得您这刀跟您这人一样,锋利干脆,杀伐果决,好刀!好刀!!”
魏长风的脸乌青青的,比锅底还要黑许多。
良久,他颓然闭上眼,终是不忍再看,自牙缝中挤出最后一句:“你也甭议事了,回去立马给本侯擦洗干净,若在刀上闻到一丝羊膻味,本侯一定削了你的脑袋。”
魏长风调转马头,扬鞭一振,空气被划破,发出尖锐的爆裂声。
持颐望着魏长风绝尘而去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若非魏长风还顾及身份体面,方才那一鞭子应该是抽在她的脊梁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