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故事里的男女们(第2页)
漂泊者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安可童话》出来。
书名太过吊诡,以至于他抑制不住把书抽出来的欲望——看来剧本会同时提取两个人的信息生成。
他翻着故事,说:“我认识一个和你很像的家伙,气质和性格几乎一模一样。她也喜欢这种类型的悲剧。”
“嗯……”弗洛洛起身,转身扒着沙发背,把脑袋垫在上面,轻轻偏头问:“你讨厌她?”
“不是,我和她关系——算是很好。”他回来靠着沙发,只是把书放在大腿上,不急着读。
“但我们品味差很多。她喜欢的悲剧,我不喜欢。我喜欢人们团结起来对抗灾难的故事,或者至少,起码是结局美好的故事。”
“是吗?”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把脸朝向漂泊者,脑袋摇摇晃晃。
“拒绝了悲剧,你就拒绝了五分之四的艺术,以及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
“不是我拒绝了悲剧——而是悲剧总会拒绝喜欢美好的人。我怀着敬畏的心态读完悲剧,到最后脑海中只会有一种想法。”
“什么?”
他坚决却又淡然地说:“这种事情绝对不应该发生在我们身边,如果可以,我应该去改变它。”
弗洛洛望他出神,忽然绽开一个单纯的笑:“你真天真。”她笑得像一朵白花,安静、自在且美好——一个内心充实的人,才有资格这样笑。
漂泊者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真正地了解面前的这位弗洛洛。
他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童话,并未看见这美好的笑容,反倒自己也自嘲道:
“谢谢——我那位朋友也这么说。”
“鲜有人能从悲剧中获得力量,你是其中之一。大多数人只看到了肤浅的表象,将那些宏大的伤口当作绳索套上自己的脖颈,假装他们也是受害者,妄图以此获得故事中的宏大——”她的眼神那样温柔,仿佛巨树望向落叶,家人远望游子。
“而你是个出生于悲剧的人,否则你不会厌恶它。”
“……也许算是吧。可如果你这么说,意思是你出生于幸福当中?”
“——我不记得了。”弗洛洛的眼神染上了悲戚,一瞬间,漂泊者从她身上看到了红色的她,但那印象又转瞬即逝了。
“在我出名之前的记忆,我忘光了。不是失忆的那种截断,而像是泡在水里的画——淡去、糜烂、消失了,无论如何都找不回来。”
……漂泊者无法回应这个问题。
同为失忆人士,他只能默默翻开膝盖上的童话。
不知怎得,从刚才起,他就感到了一丝微妙的不舍——他得承认,自己真的有点喜欢这个白色的姑娘。
他心不在焉地翻看童话,脑海里想的全都是没有意义的如果:
如果当时自己没有缺席,面前的一切是否会成为真实?
漂泊者无法继续想下去,因为一想到这个话题,就好像有一根小小的刺卡在了他的心脏中间,令人刺痛不适。
可他是个喜欢直面疼痛的人。
他向着自己心房深处探寻,找到那根刺扎根的位置,伸出自己的念想去触摸它,便知晓了——刺的名字叫做同情,扎的地方叫愧疚。
一股寒冷在他胸中弥漫开,他抬起头发现,书房的一角已经渐渐损毁,露出彼岸那永不变的霞色天。
故事正在结束,提醒着他,无需为这种不存在的可能性去愧疚什么——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想,因为漂泊者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很喜欢她,无论红的白的。
或许是对童话起了兴趣,又或许是对读童话的人有兴趣,弗洛洛从沙发上轻悄悄爬过来,手里抱着《黑与红》,挤开了那本童话书,枕在他腿上:“读给我听。”
“……好。”这让他停下思绪,反倒冷静下来,开始读书。
书籍的内容和漂泊者认识的那个安可没有任何关系,也许只是剧本生成物件时的一个小小巧合。
他清清嗓,抬举着书本,缓慢而投入地朗读。
那些童话,弗洛洛其实都已经读过,反倒是漂泊者没有这些记忆,在阅读的过程中总伴随着磕绊。
两个人在童话中遨游,知晓一位品格高尚的好妹妹如何从恶毒的人们手中拯救她变成天鹅的十一位哥哥,旁观一对总是幸福着遵循赞扬意见的老夫妇,同拇指大的小姑娘在奇异的世界中冒险,看一位骑着山羊的男人如何讨得公主欢心——许多奇思妙想的故事,漂泊者都未曾见过。
接连读了四个童话,他感到口干舌燥,本想起身找杯水喝,却想起弗洛洛还枕着自己的腿,便也作罢——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下半身忽然传来异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