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第2页)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已经准备好了,去迎接那个属于他的、充满了泥泞与汗水的战场。
在那之前,他要好好享受这在牧场的最后一晚。今晚的月色很美,照在雪山上,像是一层银色的铠甲。北川站在窗前,凝视着远方,那是南下的方向,是盛冈的方向,也是他征途的起点。
“再见了,铃木。再见了,大家。”他在心里默默告别,“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我的名字将会响彻整个日本。”
第13章渡过海峡的风与马蹄铁
1998年4月20日,北海道的清晨依旧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天空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的压抑感,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离别。
一辆巨大的白色运马车,像一头钢铁巨兽般停在了牧场的门口。车身上印着“马匹运输”的字样,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伴随着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打破了牧场往日的宁静。
对于大多数马匹来说,这种庞大的、发出怪声的、还会震动的金属盒子,绝对是噩梦般的怪物。通常情况下,把一匹从未出过远门的马弄上车,需要耗费几个小时,伴随着嘶鸣、抗拒、甚至暴力的推搡。但在今天,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北川安静地站在马房门口,身上穿着崭新的深蓝色马衣,腿上打着厚厚的运输用绷带。他看着那辆车,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作为拥有人类灵魂的他,很清楚这只是交通工具,是通往下一个地图的“传送门”。
负责牵马的,是陪伴了他一年多的厩务员铃木。这个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年轻人,今天却出奇地沉默。他的眼眶红红的,手里紧紧攥着牵引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好了,铃木君,送到这里就行了。”
说话的是运马车的司机,一个叫山下的中年男人。他戴着一顶棒球帽,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看起来经验丰富且有些漫不经心。山下走过来,伸手想要接过缰绳。
铃木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刻松手。他转过身,最后一次整理了一下北川的鬃毛,尽管那里已经非常整齐了。
“老大……”铃木的声音有些哽咽,他避开了周围人的目光,低声说道,“到了那边,别挑食,别跟生人发脾气。岩手那边冷,晚上记得睡在草垫厚的地方。”
北川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喷在铃木的脸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傲娇地扭过头,而是任由铃木粗糙的手掌在自己的鼻梁上摩挲。这是最后的告别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他吃了一个苹果而高兴半天,也没有人会在深夜里对着他絮絮叨叨地讲心事了。
“行了,别磨蹭了,船不等人。”山下司机催促道,从铃木手中拿过了缰绳。
北川没有让铃木难做。在山下稍微用力拉动缰绳的瞬间,他便迈开了步子。不需要鞭打,不需要推搡,他迈着稳健的步伐,顺着那条铺着防滑垫的金属跳板,一步步走向了昏暗的车厢。
在即将完全进入车厢的那一刻,北川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透过清晨的薄雾,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两年的地方。
破旧的木质栅栏,堆满干草的仓库,远处尚未完全解冻的放牧地,以及大门口那块经历了风吹雨打、字迹已经有些斑驳的木牌——“日高新山牧场”。
还有那个站在寒风中,正抬起手背偷偷抹眼泪的年轻身影。
“再见。”
北川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随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过头,走进了黑暗的车厢深处。
随着液压尾板缓缓升起,“咣当”一声巨响,世界被封闭了起来。只剩下发动机的震动和车厢内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与陈旧干草的气味。那是旅途的味道,也是孤独的味道。
……
从北海道的日高到岩手县的盛冈,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运马车穿过函馆,登上巨大的津轻海峡渡轮,跨越波涛汹涌的海峡,最终踏上本州岛的土地。
车厢里并不只有北川一匹马,还有另外两匹也是送往本州各地的赛马。它们因为恐惧和晕车而显得躁动不安,时而踢踏厢壁,时而发出哀鸣。但北川始终保持着一种雕塑般的静止。他调整着自己的站姿,随着车辆的晃动通过肌肉的微调来保持平衡,以此节省体能。对于职业运动员来说,休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当车身终于停止震动,尾板再次放下时,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空气变了。这里的空气比北海道更加干燥,带着一种内陆特有的尘土味和煤烟味。这里是岩手县盛冈市,被称为“陆奥的赛马之都”。
“这就是佐藤先生说的那匹马?”
一个略显粗犷的声音传来。北川适应了光线后,看到了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留着平头的男人。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眼神精明干练,手里拿着一副崭新的笼头。
“是啊,木村桑。”司机山下把牵引绳递给对方,“这一路上可神了。别的马闹腾得不行,就这匹,一声没吭,我还以为死在车上了呢。心理素质真不是盖的。”
被称为木村的男人,正是高木厩舍的练马师助手(厩务长)。他接过缰绳,上下打量着北川。作为在地方赛马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他见过无数匹马,但眼前这匹黑鹿毛的马,给他一种非常违和的感觉。
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是一匹刚刚经历长途跋涉、来到陌生环境的2岁马,倒像是一匹久经沙场的10岁老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