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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国营困境(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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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栋是财务科科长,他在财务科副科长的位置待了将近20年,属于厂里一直郁郁不得志的人,明明比李蕙兰年纪大,资历老,但就被李蕙兰领导了10多年。现在李蕙兰退下了,终于熬到了科长的位置。他是最看重职位的,搞承包制不就是取消铁饭碗,他肯定第一个不高兴。

只见他蹙紧眉头,看了眼四周大家的反应,随后似笑非笑地说道:“厂长,您说的那个报道其实我也看了,承包制说是说得那么好,但是我看也不见得就真的适合我们,执行起来又谈何容易呢,您看下,承包制就意味着工资浮动,工资浮动哪里是那里简单的,上不封顶下不保底这不敢想,何况大家这‘铁饭碗’端了几十年,哪里是说砸就能砸的?我说心里话,我不是很看好,还有那些老工人,一家几代都在厂里,这饭碗要是动了,他们保不齐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周国栋话音刚落,之前那些有意见而不敢发表意见的人都跟着一起呼应,陈树容明白周国栋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中层干部和老师傅的心声,稳定压倒一切,变革的风险太大,他们本能地抗拒,害怕失去既有的保障和秩序。陈树荣怎能不知道这些,他也一样想固守,想保住大家的铁饭碗,但是现在厂子的经营状况已经很难了,他更希望的是工厂越来越好。

繁昌制药厂跟他们的情况很像,都是设备简陋、产品单一、仓库积压如山,甚至账面资金只够维持三天生产。但他们敢于走承包制,砍掉滞销的老药,集中力量研发新品口服液,瞬间把全厂职工拧成一股绳,多劳多得,消极怠工者就自然少得。他现在的思路就是砍掉土霉素,集中力量研发新品,走承包制多劳多得。今天开会,他就是想谈这个,但是打破铁饭碗这个思路他也怕,所以还是顾虑,但是会议开到一半时,他发现已无路可走,还是决定打电话回家让女儿把报纸拿过来给大家看。

陈树荣没有着急回答周国栋的话,而是再次点燃了一根烟,随后起身推开紧闭的窗户。远处,原料仓库斑驳的墙皮在暮色中无声地剥落,如同厂子衰败的写照。他想起上个月去市轻工局求贷款时,局长敲着桌子,语重心长又带着无奈的叹气:“老陈啊,不是不帮你,中原制药厂的前车之鉴在那儿明摆着。国家投了多少钱?结果呢?设备工艺不过关,耗资几千万却从未投产,最终成了个背负几千万的债务的废墟。国家输血的路,早就断了,现在,你们只有靠自己。”局长的话浇灭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一阵晚风吹过,带来的清醒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决断。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焦虑、迷茫的脸,最终定格在已经传到他位置上那份摊开的《经济参考报》上。他知道他必须必须做出选择。

“同志们,靠着等、靠、要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这样一直不改变,只有死路一条。”陈树荣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市里领导已经明确表态不会再给我们兜底输血了,各个银行该跑的我也跑了,可以说是收效甚微。既然安徽繁昌制药厂能趟出一条活路,我们清江制药厂,为什么就不能试一试?”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到了位子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今天这个会,就是要定个方向。我的意见,就是学繁昌的路子,搞承包。”

陈薇透过门缝,看着大家都非常的激动,这种场景她还是第一次见。突然直觉告诉她后背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过来,吓了一激灵,张立坤正笑嘻嘻地站在她后面。

“薇薇,你怎么在这里?”

眼前这个人,陈薇再熟悉不过了。张立坤,技术科副主任,当年的县理科状元,他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虽然穿着工厂的蓝色短袖制服,但看上去明显比别人更加得体,可以说是仪表堂堂。

大学毕业后,他作为优秀毕业生分配到了制药厂,当时陈树荣还是车间主任就直接带他,26岁就当上了技术科副科长,年轻有为。张立坤比陈薇大8岁,对陈薇一直非常好,至今都没结婚,他刚到厂里的时候很多人都给他介绍对象,但是都被他拒绝了。

厂里一直有一个谣传,他一直在等陈薇长大,陈树荣也一直把他当做女婿培养,但这些陈薇都只当玩笑话,她也一直把张立坤当自己亲哥哥一样看待。

“立坤哥,你吓我一跳,我本来是等我爸爸下班的,刚进去好像看着大家的表情不太对劲,刚刚好像听到大家像在吵架,”说到这里陈薇才意识到不对,“诶?你怎么没进去开会呀?”

张立坤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扬起了一个档案袋解释道:“师父让我拿个材料,对了,你高考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呢。”一提到高考录取情况,陈薇就脸色耷拉了下来,这些天,她最怕的就是别人问高考结果,所以才窝在家里不愿意出来。

“没事,你一直很棒,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如愿的大学。”张立坤拍着陈薇的肩膀安慰道。

陈薇压根不想听这个话题,太沉重了,她也怕辜负大家期望,赶紧转移话题问道:“立坤哥,厂里是出事了吗?”

“没呀,能出什么事,只是一个常规的会议决策,这走廊太热了,你要不去师父办公室等他吧,那个办公室有风扇。”陈薇对张立坤是深信不疑,便没多想,就往陈树荣办公室走了。

张立坤朝着陈薇微笑着挥手,直到陈薇转身进办公室的时候,他脸骤变,露出愁容,随后才转身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径直坐到了空位上,此时的陈树荣明显注意到了他,但并没有说话。

会议并没有因为张立坤的突然出现而停下来,孟谭清看着陈树荣语重深长地说道:“厂长,这件事,建议您还是要三思,这可不是儿戏,报纸上说的那是安徽,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呢。这承包制具体咋操作?租金咋定?咱厂这些老掉牙的设备,固定资产原值是多少?按啥标准算?这账目本身就是笔糊涂账。还有,也是最关键的,就是老周提到的,承包制就意味着打破铁饭碗。”

孟谭清家在偏僻的山村,全家都是务农,好不容易供出一个吃国家饭的,家人一直以他能端着铁饭碗而感到骄傲,拼搏了这么多年才把妻儿接到身边生活,现在妻子也开了个小卖部,眼见着生活好了些,把这铁饭碗丢了,他自然是不好受的。

周国栋看了一眼副厂长林建国,但他依然没有做任何反应,只是眼神非常的犀利,他也明白时机到了,立刻跟着呼应:“是啊,厂长,您想想后果,那些干了二三十年的老师傅,一家子就指着这点死工资过日子,您动他们的饭碗,他们能答应?到时候要是工人真闹起来,堵厂门,去市里告状,谁来收拾这烂摊子?这责任,谁来承担?”

周国栋的话很重,瞬间让会议室的温度骤降。技术科长付锦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低下头。他虽更关心机器运转和工人技术队伍的稳定,但对“砸饭碗”同样有着本能的恐惧与抵触。他也一样支持研发新产品,产品单一走不远,现在厂子千头万绪,需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需要表态的事情也很多,但他上面还有厂长和副厂长,他又能说什么?

林建国一直沉默着,见大家都不再发言,抬起头又四周打量了一番,最后才用沉重的语气说道:“各位同志,目前厂里的情况你们也都清楚,厂长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不改革何谈出路。”

随后,他又看向陈树荣,“但是,老周和老孟的顾虑也不是危言耸听,咱们是不是还是从长计议。改革是好事,但步子太大,容易摔跤。咱们厂情况复杂,三百多号人,背后就是三百多个家庭啊。这‘铁饭碗’端了几十年,可不是说打破就能打破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哈,承包搞砸了,厂子散了,人心乱了,那也是得不偿失嘛。”

这是林建国做事情一贯的风格,喜欢和稀泥。他不会直接反对陈树荣,要是别的事情上,他也是都能全力拥挤陈树荣的,但这件事情不一样,他尽最大可能在保住陈树荣的面子上,表达自己的担忧。

有了副厂长的发话,会议室里又响起一片嗡嗡的低语声,反对改革的明显再次又占据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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