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仗义相助(第2页)
李青山极尽谄媚,对着两人双手作揖致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凯木楞”就是清江话傻子的意思,他语速飞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腰弯得更低了,硬生生地把肖明变成了一个智障。别看他说话头头是道,但此时他后背的粗布褂子,早被因为害怕吓出的汗水浸透了。但他脸上的笑容依然像焊上去的一样,现在他那样子活像是清宫廷的太监,丝毫没有任何尊严。
那两人满腹狐疑地打量着已经卑微到尘埃里的李青山,他们是认得李青山的,平时在码头摆摊也没少孝敬他们,他们也知道他母亲确实是外乡人,又多病,说到底在他们看来李青山就是个混生活最底层、最老实、最窝囊的人。他们又转头看了看被袁守正死死制住,但还在挣扎的肖明以及他手臂上的伤,活像个丧家之犬,明显已经相信了李青山的说辞。毕竟在他们看来,能跟李青山混到一起的人都是一些腌臜货,又能搅出什么风浪呢?
其中一人满脸嫌弃地朝着李青山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说道:“那你还不看好这个‘凯木楞’,别让他再乱跑乱叫,这码头到处都是有权有势的贵人,再惹事我们可不是一份情面不讲,直接送收容所。”
“领导同志放心,我们一定看好,绝不给领导添麻烦,谢谢领导同志高抬贵手。”李青山点头哈腰,陪笑着看着两人离开,腰一直没敢抬一起来。直到那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李青山才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这时袁守正也已经松开了肖明,并活动了一下因过度用力而颤抖的手指,而此时的肖明正扶着腰大口喘气,袁守正再不松手,他感觉都要窒息了。
对于李青山和袁守正的行为他是有意见的,只是还没等肖明怪他们让自己错过了机会,李青山已经大声朝着他吼道:“你他娘的不要命了,你不要,我们还要命呢,居然还敢直接质疑他们,你一个外地人拍拍屁股就走人了,我们还要在这里混,刚刚为了帮你,我们都得罪王半仙了,现在你还想让我们一起得罪工商所的人是吧?”他气得嘴唇哆嗦,指着肖明的手指都在抖,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对肖明丝毫不懂人情世故的愤怒。
肖明刚想说话,李青山根本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输出,“你搞搞清楚,我们只是做小生意的,那工商所是什么?要是放到以前,他们就是专门抓我们这种投机倒把分子的。现在还好政策好了,给了我们这些小商贩一些活路,但那些人一样不是好惹的,他们不让我们卖东西我们就没办法卖,那我们是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
袁守正沉默地靠在另一边墙上,随后又向工商所人员消失的方向冷冷地瞥了一眼,眉头紧蹙,就是没说话。
肖明原本被袁守正勒得生疼,一股火就上来,但是听到李青山的怒骂,他才意识到刚刚确实欠考虑李青山和袁守正的处境,此刻怒火已消了大半,但屈辱感和无力感袭上心头,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无路可退了,他是决心一定要证明自己能靠自己,不是“吃白饭”的。他也希望自己变得足够优秀,只有这样才能抵消克死母亲的原罪,而这笔丢失的钱也断了他未来的路,他怎么能不气愤。
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他们坑的是我活命的钱,我的全部家当,没了这钱,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现在甚至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要怪,就怪你自己没长眼,什么人的买卖都敢做,王半仙的话也信。”李青山站直身体,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他怎么会不知道肖明的难,但他更清楚作为底层人的无奈,跟他们斗,他知道斗不过,说这些也确实是为了肖明本身着想。他最怕的是钱没找到,还搞得丢了半条命,这都是他在底层挣扎几年得到的血泪教训,不是危言耸听。
袁守正看着失魂落魄、双眼赤红却又茫然无助的肖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知道你心里苦,刚来就栽这么大一跟头,家底都折了。但要钱,也是要从长计议的,你这么冲动只会适得其反。”随后又看了一眼肖明手臂的伤口,指着伤口问道,“你这里没事吧?”
“这点小伤,没什么。”肖明早就忘记了这茬,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摇摇头。
李青山也看向了肖明的伤口,刚刚肖明的行为也让他很火,差点影响了他这几年好不容易混好的关系,但是心头的怒火终究被肖明相怜的酸楚压下去,他语气不由得缓了一点:“行了,现在也不早了,你晚上不是没找到住的房嘛,要是不嫌我那鱼船又脏又乱,就先将就过来跟我们挤一挤吧,总比睡大街强。”
肖明慢慢平静下来,李青山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这份实打实的收留,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他们萍水相逢,李青山和袁守正不仅仗义援手,还愿意收留他,这份情,重得让他感觉鼻子发酸。他从小就很自卑,在处理跟别人的关系的时候特别敏感,容易过度解读别人的言行,更会下意识地怕拖累别人,要是其他时候,他万不会答应麻烦李青山的,但是眼下,他确实需要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袁守正看出了肖明的犹豫是怕麻烦他们,赶紧解释道:“没事,出门在外遇到点事,谁不是互相帮忙,我现在也住在青山家,半年了吧,我都赖着不走,等有钱了,到时候双倍还他住宿费就行。”
“双倍不行,要三倍。”李青山借着打趣的机会,和袁守正一同半拖半拽地拉着肖明走了。
而码头巷口,陈薇握着红药水和纱布匆匆跑回来时,巷子里早已空无一人。她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气恼不已:“怎么走了?伤都还没处理呢!”她本打算好好道歉弥补,结果人却消失不见了,这让她有种好心被辜负的委屈。不经意间,她瞧见地上有一本书,才想起这可能是刚刚骑车时撞到对方的包袱时遗落的书。
她弯腰拾起,翻开扉页,“肖明”二个字力透纸背,落款处题着一行小楷:“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她的指尖轻轻滑过诗句,笔锋间似乎看到了肖明登顶的决心、自励的意志和坚定豪迈的气概。
1988年的清江县,大部分人没读多少书,他虽然衣着寒酸,却有着少见的文字功底,此刻陈薇心头一颤,少女怀春的情愫让她对肖明的印象又加深了一层。
“肖明!”她把书捧在胸口,轻声呢喃,抬头间发现日头西斜,才想起来了送文件的事情,低头看了下手表,都4点半了,拍着脑袋喊道,“坏了!”于是立刻再次蹬上了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