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之子（第1页）

“我是被老爸一个人养大的。”狛治盘腿靠在墙边，指尖在柴刀刀背上来回滑动着。

铁质的冰冷把思绪带回过去。

“自我记事起，老爸就是个温和磊落的人。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狛治你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薄薄的门扉隔着盛夏的暑意，蝉鸣在黑夜里吱吱不息。

“我一直以为老爸就是这样的人。”

“直到我打开他留下的最后那封遗书。”

“哦对，我爸死了。”狛治抬起手臂，抖了抖浴衣大袖，于是三道青黑色的环状刺青露了出来，“因为我偷窃，所以他自杀了。”

恋雪捂住了嘴。

“没事，已经过去了。”

恋雪轻轻点上了刺青，“怎么都不可能过去吧。”

像是为了分摊狛治的痛苦，恋雪缓缓开口提到一年前的伤心事，“我母亲一年前消失了，彻夜不归，傍晚父亲出门去找，一无所获。后来有人在江边发现了浮肿的尸体，泡得不成样子。”

“町奉行说死因不明。”

“可父亲和我都知道，母亲是自杀。”

“因为我。”

“因为我身体不好，她怕我先离开才自杀的。”

“但每次想到听闻死讯的那天，”恋雪抓住狛治的手腕，“我都很痛苦。”

狛治怔怔看着恋雪盈着苦痛的眸子，大手狠狠落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发丝，像是安抚，“都会过去的。”

而后垂眉，低声喃喃，“只能过去。”

“刺青已经不痛了。”狛治垂下手臂，任由衣袖将其遮住，“可以忍耐。”

他朝恋雪笑笑，“我继续说吧。”

“老爸身体不好，药费很贵。”

“我买不起，所以去偷，去抢。”

“老妈在我出生那天被鬼吃了，我跟老爸相依为命。已经失去了老妈，我不能再失去他。”

“老爸应该知道的，他理应默许我这么去做。”

“但我每一次拿着偷来的钱买药回家，老爸都会大发雷霆。”

“我不理解。”

“我一直不能理解。”说到这里，狛治用力握住了柴刀，“堂堂正正有那么重要吗？比他的命还要重要？重要到舍得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冷漠的世界？”

“老实说，回家看到老爸挂在悬梁上的尸体，有一瞬间，我是怨恨的。”

“我都做到这样了，我一点都不觉得苦，他为什么要离我而去呢？”

许是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太过平等，不含悲悯，许是恋雪互相交换伤疤的行为，让狛治感觉到安全。

被命运磋磨过的同类的气息交织笼罩在这间小小的居室里，狛治的话变得密集，语速像连珠炮一样变快，“老爸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最后一封。”

“信上，他叫我狛治，他跟我说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辜负了我的母亲，说对不起没能把我养成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但他说他不后悔自杀，他说自己有心里准备，他说他知道上吊的痛苦。”

“他说他当年亲手吊死过很多人。”

遗书一直在狛治的内兜里贴身放着，上面是这样写的——

狛治。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

我的身体是烂泥，除了拖累再无用处。

11岁让你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