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3页）

归乡后皆当新奇事谈起，美人与滂臭的圂腴，两样被同时提起。传得美人愈美，臭者愈臭，杨记卤味竟因此声名远扬。

当然银娘并不知道杨记的名声已传出甚远，只觉得近日生意越发好了，卤货到晌午就卖空，掌柜的又放她早早归家，这工钱拿着颇有些亏心。

照说这猪下水平日里也就他们穷苦人家偶尔吃得，那些老爷们说什么君子不食圂腴，嫌那猪肉腥臭，可刚才她却瞧着了好几位东坊那边的下人来店里采买。

听着里头喊她吃饭，赶紧往窗台外挂上今日售罄的木牌。

夹一块肥肠，配着米粥吃得稀里呼噜的，这肥肠应是用肥油煸炒过，外层干脆里头还是软糯多汁，一口咬下去油香四溢，再配上带着酸味的萝卜条，清爽解腻。

吃饱后，银娘晕乎乎的有些发困，杨梨唤了她两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银娘，外头冯童生来了，你把柜中的卤肝给他。”

“好嘞。”银娘晃了晃脑袋，顺带朝外头喊了声：“就来。”

拐过竹帘隔开的后厨，便见着一青衣小郎君站在铺子外头，生的倒是一副读书人斯文白净的模样，但看着身子骨也太瘦弱了些，肩不能提的说话还结结巴巴，银娘有点看不上眼。

冯恩见出来不是所思之人不免失望，怨自己看书忘了时间，从隙缝间看见一道月白色闪过，面上露出几分赧然：“劳烦古娘子，定了半斤卤肝麻烦取下。”

“今日冯童生怎地自己来了，冯大娘子说你平日看书都不得空哩。”

“是，是今日看书看得乏了，正好出来走走。”

银娘从柜中取出卤肝，用干荷叶包好，递了出去。

冯童生接过，却不急着走，往里头张望。

银娘看似不经意地往旁迈了一步，恰好挡住他的视线，笑道：“是该多出来走走，老话说，走一走，活久久。冯童生，半斤卤肝共六十文，先记账还是？”

“小生自己结，那小生明日再来。”冯恩不好意思再瞧，从袋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搁在桌上，便忙不迭地走了。

惹得银娘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冲外头喊：“那你明日赶早哈。”吓得冯恩差点顺了拐，而后同手同脚地小跑起来。

瞧着人跑远了，回去收拾碗盘的银娘开始念叨：“这冯童生瞧着倒是个老实的，可他有那么个老娘在，便不是良配。”

杨梨手里收拾着碗筷，往锅里添了些水，随口道：“冯大娘子平日瞧着，倒是挺和气的。”

“她就是那笑面虎，你看冯童生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在他娘面前却跟个鹌鹑一样，给这种人当儿媳，能得个好？＂银娘撇了下外头，又小声说道：“整日在外头说冯童生是状元命，想让他以后娶高门贵女呢。”

锅里的水沸开了，水汽漫延开来。银娘麻利地舀了一勺，将碗盘挨个烫过：“冯童生一幅肩不能提的瘦弱样，跟我家那口子似的，不是能撑家的主。老娘当初眼瞎被张脸骗了，如今你看看，若不是你愿意收我做活，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杨梨这才反应过来她说这些话是为何，心下有些触动，微微叹了口气，不忍她再忧心。

“银娘，我对冯童生无意的，不过是恰好知晓，食用猪肝可治他的夜盲症罢了。”

银娘闻言一怔，随即道：“原来如此，那倒是应该的，读书人的眼睛甚是金贵。”

她又踌躇着，试探般问道：“常有人与我打听你从何处来，怎地一个人？你不想说也没事，那些人便是闲得慌……”

“我父母皆已不在。”声音颤巍巍的好似带着水汽。

银娘虽隐隐猜到她是孤女，可真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不由得一惊。她瞧着被灶火映照带着暖光的脸，一时无话。

长青坊这地界，只要肯出力，总归是饿不死人

徒有力气的，去码头扛包，一天赚个百来文。干不了苦力的，像她从前那样，替船客缝补浆洗，几十文钱也够买些粗粮臭鱼，将就着过。

只是日复一日，活着，没有奔头。

她爷奶是这么过来的，爹娘也是这么过来的。嫁了人，日子也没见好。她的孩子，大约也要照着这条路走下去。

曾经吃不饱，每日只想着怎么赚钱好多买点米。

如今竟然有空息让自己坐在暖洋洋的屋子里，来可怜别人。银娘的心里，一时酸了吧唧像被倒进一瓶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