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第10页)
任真正专心的观察着医生给程靖坤做的检查、治疗的每一个步骤,一个小细节都不肯漏过。萍萍问了好几遍,她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人,敷衍的回答:“啊?病了,病了。”
一个人往好的方向发展,精气神的正面聚集也许要数十年,可衰败起来,却一朝一夕足矣。任萍萍不知道几天不见的程总怎么突然成了类似犀利哥的模样,一场感冒怎么也发挥不了这么大的功效。另一边,表姐的状态也很奇怪,问东答西。她满心疑惑却无处解答,只能瞧瞧程总又看看姐姐。
萍萍点点头,立马出门办事去了。任真坐在房间角落的单人沙发上,看着程靖坤。他安静的躺着,整个房间只有盐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微乎其微的声响。
程靖坤还是保持着蚕蛹式的状态,蜷缩着,将自己的身体牢牢包裹起来。这是一个寻求安全的姿势,一个隔离外界的姿势。他将悲伤牢牢的包裹住,留在他一个人的世界。
另一旁的任真静默的看着,陷入了沉思。这样的情况是始料未及的,从一般的情况上来看经历丧母之痛,程靖坤的表现再为激烈也是可能的。反而是现在这样,让人无从着手去安慰平复他的情绪。所以她只能这样坐着,守在在他身边,提供些最基本的帮助。
卧室的窗外就是一片无遮蔽的海景,阳光下的海面闪着粼粼的波光,像是即将开启的时光隧道。那一年的旅行,那一刻的悸动,又回到了她的脑海中。那时风光旖旎,那时年华正好。或许,她永远是沉溺在爱与梦幻中,才会在忽视他曾经和盘托出的过往。他藏在心底的秘密,在每个清晨里也许都会苏醒,但躺在他的身边,她竟然从来没有察觉过。这段关系中,到底谁才是最自私的哪一个。
打完点滴,医生嘱咐了些要注意的事项就离开了。任真皱着眉一脸专注,要把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住。她在心里默默地整理了一遍,最先要做的就是补充水分。于是端了一大杯清水去楼上的卧室。程靖坤一动不动的躺在**,闭着双眼。任真看他似乎睡得正安稳,想了想还是先把水杯放在床头柜,自己到角落的沙发上安静的坐着。
长久的处在静默的环境中,思绪游离的瞬间,任真无意间的回头,正好对上程靖坤琥珀的眸子。视线接触的太过突然,她都忘了躲闪,任凭放空的眼神注视着他。
谁都没有开口,似有千言万语在心头,去无从开口,只能选择默默无语。
略显无助与尴尬的沉默被门铃声打破。任真站起来,离开房间,去楼下开了门,是任萍萍回来了,怀里抱着保温饭盒。
“真巧,我妈今天刚好熬粥,还有小菜,我都拿过来了。”任萍萍一进屋就对任真说。
任真去厨房把粥和小菜用餐具装好,准备端上楼去。
任萍萍问:“姐姐,还需要我干嘛?”
任真想了想,回答:“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任萍萍听话的走了,任真端着饭菜上楼的时候,程靖坤已经从**起来,坐在她刚才的位子,嘴上衔着新点的烟。
淡淡的烟雾中,程靖坤的脸更显憔悴。任真皱起眉头,走到他面前,把他嘴上的烟取下,在烟灰缸里狠狠按灭。
“喝点粥。”
程靖坤依着她的话照做。直到碗见底,他依旧好好的,她的心渐渐放下。正当她心里盘算着明天可以继续这个食谱,他突然开口:“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四十七)残忍
去的地方不远,他们走了十分钟,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小山坡。下面是一片树林,他们站的地方视线正好划过树林顶端,望出去是一片平静的海面,不远处的小岛清晰可见。任真不知道程靖坤为何要到这个地方,他也不开口说话,她就静静的站在他身旁。
残阳如血。西去的落日光辉洒在天际,印在海面。丧失了温度,只剩无尽的萧索。
夏日的风明明是热的,但任真却禁不住微微战栗。站在这里,望着这一片景致,一寸一寸渐渐的和多年前的海重合,麻麻的感觉爬上头皮,紧紧抓住她的心。此情此景,是不是上天对她的亏欠。
过往已成灰烬,回忆全无意义。不过相似的情景便让她深陷失落,差点湿了眼眶。
低落的片刻,任真下意识的转向旁边,看见程靖坤的双肩微微**。与她的忍耐不同,他的泪几乎在一瞬间肆无忌惮的滑落。在这个是有天和地,他和她的地方,任由悲伤排山倒海而来。
但细碎的抽泣声一点一点演变成大声的嚎哭,程靖坤的身体收情绪控制,摇摇晃晃就要下坠。任真在身后死死的抱住,用全身的力量做他的支撑。
平静的海面起了波澜。任真像被捆绑着跌入了被悲伤充满的海洋。她随着程靖坤起起伏伏,他哭她也哭,他痛她也痛。悲伤倒灌进她的心里,那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向她袭来,将她淹没,不知何时她已满面是泪。
波光起伏的海面此刻看上去就如无数颗晶莹泪珠,拍打着海面的浪涛就像是呜咽的泣诉。这里俨然成了一片泪之海。
“妈妈,谢谢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谢谢你为我撑了这么久。”程靖坤对着海面一边哭着,一边念着。任真听不懂他的话,只知道他必定是在跟天国的母亲倾诉。紧贴的身体让她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他身体的抖动,呼吸的急促,发泄式的痛哭。她不知道如何缓解他天人永隔的痛楚,也不知道如何将自己抽离这窒息的情绪,只能将环抱着他的手越收越紧。
这一场告别式堪称惨烈。任真从未见过程靖坤失控至此,将温文的表象完全撕毁,似看见血肉般的情绪发泄。而她自己则伤痕累累,小腿被山坡上的石子划伤,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回到别墅里,她看见浴室镜子里的自己更加低落。
从浴室里出来,程靖坤又做到角落的沙发发呆,安静的和刚才判若两人。看着他萧索的侧影,任真忍不住轻叹一声。她走过去,微弯着腰说:“你好好休息,退烧药在床头柜上,记得按时吃。饭菜我放在厨房,你要是饿了,热一下就能吃。”
程靖坤像卡壳的机器缓慢的转过头,望着面前的任真。视线向下,停顿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拉住她。任真没有准备,顺着突如其来的力道刚好坐在了身后的**。
“你划伤了,要处理一下。”程靖坤平静的说。
任真也望向自己的小腿处,有两条红痕,并不是很严重,她想说不用,但程靖坤已经自顾自的站起来往房间外走去。任真觉得不好这时候拒绝他,他肯开口说话是好事,他想做什么就该让他去,比躺在**病怏怏的好。
程靖坤回到房间手里拿着家用小医药箱。他蹲在任真脚边,用酒精棉花消毒,再贴上创可贴,做的小心而利索。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药水沾到伤口有微微刺痛的感觉。她不自觉的较紧手指,视线落在手背上。左手红了一大块,那是刚才在海边,她站在他边上,被他握着捏出来的。觉不出自己的身上的痛,那时她的注意力都都在他身上。只知道,那个时候要在寸步不离,在她身边,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的苦悲,一丝一毫都好。
“蓓蓓喜欢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一不注意就撞到桌脚,柜子,苏彤在家里常备这些处理伤口的药。”
程靖坤随口一说,很平常的话语在任真听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突然觉得别扭起来,“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她匆忙的想走,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
但程靖坤并没有让她走的意思,他处理好她的伤口,干脆跪坐在地上,把头靠在任真的膝盖上,幽幽地说:“昨天我梦见我妈了。她是我12岁时候健康的样子,笑着对我说,儿子,去找你的幸福吧。”
程靖坤眼眶一热,梗咽打断了他的话。冷静了片刻,他叹息,“可是,幸福究竟在哪儿?”他似乎被这个问题纠缠了许多年,每次遇见她就会有种得到答案的豁然。只是从前并未完全领悟,不知道自己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