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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察罕儿部犯边(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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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秋去冬来,寒风从茫茫草原呼啸而来,刮过光秃秃的山脊,卷起枯黄的草屑和沙尘。长城沿线的烽火台狼烟骤起,一道接一道,向南传递着警报——那是边塞最古老的通讯方式,千百年来从未改变。只是这一次,狼烟格外浓烈,像是在诉说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危机。宣府镇外,察罕儿部的大营绵延数十里。帐篷如云,白茫茫一片铺到天边;马群如海,黑色、栗色、花斑色的马匹在营地周围游荡,啃食着所剩无几的枯草。炊烟袅袅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散开,与烽烟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炊烟,哪是狼烟。林丹汗率本部察罕儿八大营主力,加上归附的永谢布、部分鄂尔多斯残部,号称十万骑。实打实的战兵约四五万,辅役牧民数万,陈兵长城外。旌旗遮天,马嘶震地。这位成吉思汗的后裔,黄金家族嫡系传人,曾立志统一蒙古各部,重现大元荣光。然而连年西征,草场损耗殆尽,部众粮草短缺,秋冬之际必须依靠明朝的“抚赏”才能过冬。己巳之变时,明廷为拉拢他牵制建奴,曾一次性划拨七十余万两边部抚赏银。那笔银子喂大了他的胃口,也让他看清了明朝的虚弱——一个连建奴都打不过的朝廷,凭什么不给他银子?他看准了时机。明廷在己巳之变后元气大伤,辽东战事吃紧,流寇在西北闹得沸沸扬扬,根本无力两面作战。此时不敲骨吸髓,更待何时?林丹汗的部署很有章法。东线——张家口、新平堡外,是宣府北路,距离京师最近。他将汗帐亲驻于此,主力大营扎在长城脚下,每日操练兵马,做出攻城之势。西线——大同镇川堡、得胜堡塞外,由麾下大将率偏师分驻,牵制大同明军,使东西不能相顾。他端坐在巨大的金帐之中,面前的案上铺着一幅粗糙的地图。他手指点着宣府的位置,对身边的将领们说:“明朝已是将死之人,此时不取,更待何时?他们若不拿出银子,我们就打过去。”帐中众将轰然应诺。宣大一线,因多年援辽,战兵损耗严重。天启、崇祯年间,辽东战事吃紧,朝廷不断从宣大抽调精锐赴辽,留下来的多是老弱。缺饷缺粮,武器破败,士气低落。有的墩台守军看到蒙古骑兵的影子就开始发抖,有人甚至偷偷逃跑。面对察罕儿大军压境,宣大督抚紧急会商。总督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面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幕僚们吵成一团,有人说拼死一战,有人说只能议和。“拼?”总督冷笑一声,“拿什么拼?咱们手里能战之兵不满五千,还是分守数百里防线。蒙古鞑子号称十万骑,就算打个对折,也有四五万。你让那些拿着破刀烂枪的老兵去跟蒙古骑兵拼命?”议事厅里沉默下来。幕僚们低着头,谁也不说话了。总督命人清点库银、军饷、地方库银,四处搜刮,甚至连修缮城墙的银两都挪用了。最终,只凑了十八万两——不到林丹汗索要数额的一半。“派人送去。”总督的声音沙哑,“拖一时是一时。再向朝廷求援,就说……就说宣府危急,请速发援兵。”他心中清楚,朝廷根本派不出援兵。崇祯皇帝自己的内帑都空了,哪有银子给他?他只是在尽人事,听天命。明朝使者带着银两来到林丹汗的金帐。那是一个四旬左右的文官,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礼单,额头贴着地毯。“大汗明鉴,天朝连年征战,实在拿不出更多了……”林丹汗看后大怒,一掌拍在案上,将茶盏震得跳了起来:“四十万两,为何只给十八万?”使者叩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大汗容禀,宣府库银已竭,四处搜刮只得这些。天朝正值多事之秋,望大汗体恤……”林丹汗面色铁青,手指捻着念珠,指节发白。他身边的谋士凑过来,低声说:“大汗,明人确实拿不出更多了。逼急了,他们若拼死一搏,也不划算。先收下这些,再派游骑在边外活动,让他们不得安生。等明年开春,咱们再来。”林丹汗沉吟片刻,冷哼了一声。他挥手让使者退下,目光扫过帐中众将。他知道谋士说得对,但心中那股不甘还是压不下去。“收下。”他冷冷地说,“明日拔营,后退三十里。但游骑继续留在边外,探查明军虚实,顺便……”他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去明人的村子里‘借’点粮草。”拿到赏银后,林丹汗的主力暂退数十里,但仍留游骑在边外游荡。与此同时,不满银两数额的蒙古小头目们私下串联,带着本部骑兵四出劫掠。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抢粮、抢人、抢牲畜,弥补赏银的不足。新平堡外最先遭殃。数百蒙古骑兵呼啸而至,骑马射箭,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在村外汇集成一股洪流,马蹄如雷,刀光如雪。房屋被点燃,茅草顶在烈焰中噼啪作响,浓烟冲天。粮仓被洗劫一空,粮食被装在马背上运走。牛羊被驱赶着向北狂奔,牧民们挥舞着套马杆,吆喝着,像是赶自家的牲口。,!百姓四散奔逃。一个老农抱着孙子逃到村口,背后一箭射来,箭头从后心穿入,前胸透出。他猛地扑倒在地,孩子摔出去,滚了两圈,哇哇大哭。一个蒙古骑兵策马而过,弯腰一刀,孩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人头滚落在地,小小的身子还穿着破旧的棉袄。妇女们被从藏身之处拖出来,有的被掳上马背,有的被按在地上撕扯衣服,惨叫声在火光中格外刺耳。男人们试图反抗,用锄头、木棍与蒙古兵对抗,但他们哪里是骑兵的对手?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鲜血溅在黄土墙上。西洋河堡外的境况同样凄惨。村庄化为灰烬,田地里倒伏着尸体,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一口水井被填满了尸体,井沿上还搭着一只小手,指甲里全是泥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连野狗都不敢靠近。西洋河堡的守军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浓烟,听着隐约传来的哭喊声,却不敢出城救援。他们兵力太少,出去也是送死。千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血来。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记着这笔账。总有一天……”得胜堡外的零星墩台也被蒙古人盯上了。这些墩台是长城防线的前哨,每隔数里一座,建在视野开阔的高地上。每个墩台驻有一个伙,约十二三名军士,由一名把总或什长带领。墩台不大,下层储存粮食和弹药,上层是了望和作战平台,四面有垛口。平日里,他们的任务是了望敌情、传递信号、盘查过往行人。这座墩台的把总姓王,四十出头,在边关守了二十年。他的脸上有刀疤,手上布满老茧,背微微有些驼,那是常年背着弓弩落下的毛病。察罕儿大军压境的消息传来后,他让弟兄们把火药和弹丸都搬到上层,又加固了墩门。“怕不怕?”他问一个年轻士兵。那个士兵十八九岁,胡子还没长全,听到远处隐约的马蹄声,脸色发白,但还是摇了摇头。“不怕。”士兵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说得斩钉截铁。把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第三日清晨,百余蒙古骑兵出现在墩台四周。他们骑着矮小但健壮的马匹,身着皮袍,头戴毡帽,背负弓箭,腰挎弯刀。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他勒马停在距墩台两百步外,仰头打量着这座孤零零的墩台。“下马,爬上去。”他大手一挥。蒙古兵们翻身下马,有的端着弓弩,有的抽出弯刀,猫着腰朝墩台逼近。墩台建在一座土丘上,四周没有遮挡,攀爬的路径只有一条——用石块砌成的台阶,又窄又陡。把总站在墩台顶层,看着下面涌来的蒙古兵,深吸一口气。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十一个弟兄。“弟兄们,身后就是咱们的家。守不住,全家都得死!”他抽出腰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士兵们端着火绳枪,倚着垛口,瞄准下面的敌人。有人手抖,但枪口始终没有放下。“放!”“砰、砰、砰——”几支火绳枪同时开火,铅弹呼啸着飞出,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蒙古兵应声倒地,一个胸口冒血,一个捂着大腿在地上翻滚。蒙古人的冲锋顿了一下,但他们人多,立刻就有更多的人补上来。墩台上硝烟弥漫,装填手手忙脚乱地往枪膛里倒火药、塞弹丸、压实。这种老式火绳枪装填极慢,打一枪要半盏茶的功夫。在射击的间隙,蒙古兵已经冲到了墩台脚下,开始攀爬台阶。“砸!”把总一声令下,士兵们搬起预先堆在垛口边的石块,朝下砸去。石块呼啸着落下,砸在蒙古兵的头上、肩上。有人被砸中脑袋,闷哼一声,从台阶上滚落下去,撞倒了后面的同伴。有人举起盾牌遮挡,但石块太重,盾牌挡不住,手臂被砸得骨头都碎了。弓箭手在台阶下面朝上射箭,箭矢嗖嗖地从士兵们头顶飞过。一个士兵被射中肩膀,闷哼一声,咬牙把箭拔出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继续搬运石块。蒙古兵死伤十余人,但越聚越多。他们开始用弓箭压制墩台顶层的守军,箭雨密集,压得士兵们抬不起头。有人被射中面门,仰面倒下,血从脸上涌出来,染红了垛口。一个蒙古兵攀上了墩台边缘,双手抓住垛口,正要翻进来。把总冲过去,一刀砍在他的手上,手指齐根而断,惨叫声中,那人摔了下去。但更多的人从缺口处涌上来。“弟兄们,拼了!”把总嘶声喊道。刀光闪烁,血花飞溅。士兵们用刀、用矛、用枪托,与冲上墩台的蒙古兵展开肉搏。一个士兵被砍中腹部,肠子流出来,他咬牙把肠子塞回去,继续挥刀。另一个士兵被刺中胸口,临终前拉响了腰间的一颗地雷——那是墩台里仅有的几颗,与敌人同归于尽,爆炸的火光将周围的蒙古兵掀翻。年纪才十七岁的那个娃娃那个十七岁的士兵被三个蒙古兵围住,浑身是血,一条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他靠着墙,用仅剩的一只手握着断掉的矛杆,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敌人。一个蒙古兵冲上来,他一矛刺穿了对方的喉咙,随即被后面的人一刀砍倒在血泊中。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喃喃着:“娘……娘……”十几个明军,对抗百余蒙古骑兵,从清晨打到将近午时。弹药用尽,箭矢用光,刀砍卷了刃,矛折断了杆。最后,把总浑身是血,靠在垛口上,身边只剩两个还能站着的弟兄。“还有没有弹药?”他问。“没了。”一个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连火绳都烧光了。”把总沉默了片刻。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正悬在头顶,白晃晃的。他想起家里的老母亲,想起妻子和一双儿女,眼泪流了下来,滴在满是血污的衣襟上。“当兵的——”他喃喃道,声音沙哑,“死在哪里,都不能死在逃跑的路上。”他攥紧手中缺了口的腰刀,转身面对再次涌来的蒙古兵,大吼一声,扑了上去。墩台被攻破,十二名守卒全部阵亡,无一人投降,无一人逃走。领兵的蒙古将领站在墩台顶上,脚下的石板被血浸透,滑腻腻的。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心中既得意又不耐烦。这些明军虽然人少,却比兔子还难抓,打了一个上午,死了二十多个弟兄,才拿下这座小小的墩台。“烧了。”他下令,转身走下台阶。墩台被点燃,浓烟升腾,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破损的军旗在烈火中化为灰烬,铁制的兵器和盔甲被烧得通红,发出刺鼻的气味。——消息传回大同府。大同巡抚戴君恩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塘报,手在抖。新平堡外两个村庄被劫,死伤百余百姓,妇女被掳数十人;西洋河堡外一个屯堡被焚,粮草尽失;得胜堡外三座墩台被攻破,守墩军士四十余人殉国,无一生还。他的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幕僚们站在两侧,个个面色灰败。有人低声说:“抚台,察罕儿人这是在试探……我们若是不做声,他们只会更猖狂。”“做声?”戴君恩苦笑,声音沙哑,“拿什么做声?拿嘴皮子去说?还是拿那些老弱残兵去填?”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哗作响。远处,长城蜿蜒在山脊上,像一条疲惫的老龙。“写奏折——”他背对着幕僚们,声音低沉,“向朝廷请罪。就说……臣无能,不能御敌,致使边民涂炭,将士殉国。”他没有说的是——朝廷能给什么?粮饷?援兵?都没有。他只能忍着,只能等,等天气再冷一些,等察罕儿人受不了严寒自己退去。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也得咽。——斜阳西斜,低矮的丘包后烟尘弥漫。那是成千上万只铁蹄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大地在微微颤抖。烟尘中,一面蓝底烫金日月大旗迎风烈烈,金色的日月图案在惨淡的阳光下格外醒目。登莱军的骑兵部队头戴黑色铁盔,身着灰绿色军装,背负步枪,腰挎马刀。战马高大,步伐整齐,骑兵们神情冷峻,不发一言。他们是潘老爷布置在漠南的一手暗棋,长期驻守群马山根据地,扼控察罕儿,监视漠南与建奴。他们的任务是待洪台吉与林丹汗最终对决时,出奇兵,收渔翁之利。但现在,他们坐不住了。斥候带回了边外惨状的消息。指挥官猛大勒马立在一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朝长城方向望去。他看到了烧毁的墩台还在冒烟,看到了边外村落废墟上升起的黑烟,看到了长城上空荡荡的烽火台。他放下望远镜,面色铁青。“走,”他对身边的副官说,“去看看。”骑兵部队直趋镇川堡、得胜堡方向。他们没有打旗号,没有吹号角,只是沉默地疾驰。马蹄翻飞,尘土飞扬,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在草原上蜿蜒。他们抵达得胜堡外时,暮色已经降临。残阳如血,将长城染成暗红色。那座被攻破的墩台还在燃烧,火舌舔舐着残垣断壁,浓烟直冲天际。墩台前的空地上,散落着兵器和尸骸。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被烧焦,有的被砍成几段,有的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一个士兵半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断掉的长矛,身上插着几支箭;另一个士兵靠在墙根,怀里抱着一个蒙古兵的脑袋,自己的头颅已经不见了。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乌鸦在天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像是在宣示着这片死地的归属。猛大翻身下马,走到墩台前。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烧焦的军旗碎片,旗角上还能辨认出“大明”二字。他攥紧了那块碎布,指节发白。“收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砸在地上。士兵们翻身下马,沉默地走向那些尸体。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偶尔的哽咽声。一个年轻士兵蹲在一个墩丁身边,那人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士兵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他的手指触到那冰冷的脸颊时,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去,帮死者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另一个士兵蹲下身,将散落的肢体拼凑完整,用随身携带的白布包裹。他的手在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这些人是他的同袍——不是登莱军的同袍,却是大明边军的同袍。同样是穿军装的,同样是守边的,他们死在这里,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老兵蹲在墙根,用铁锹挖坑,准备掩埋尸体。他一边挖一边骂:“狗日的鞑子,总有一天,老子要杀到草原上去,把他们的帐篷都烧光。”有人从废墟中捡出几面烧焦的小旗,那是墩台用来传递信号的信号旗,旗杆已经烧成炭,旗面只剩下几缕焦黑的布条。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叠好,放在一旁。猛大站在废墟前,摘下钢盔,夹在腋下。他望着那些排列整齐的尸体,沉默了很久。“向老爷发电。”他对身边的通讯官说。通讯官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猛大说:“察罕儿部犯边,攻破得胜堡外墩台,守墩军士四十余人殉国。我部已收殓遗骸,收容边外难民。请老爷定夺。”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声音低沉:“这些弟兄,死得壮烈。”士兵们从废墟中救出一个重伤未死的墩丁。他躺在碎石堆下面,浑身是血,气若游丝。他的左腿被砍断了,伤口已经腐烂发黑,散发着恶臭。军医急忙上前抢救,用剪刀剪开他的衣裤,清创、止血、包扎。那墩丁疼得浑身抽搐,却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抬上担架,送回后方。”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墩丁突然睁开眼睛,用微弱的声音问:“弟兄们……弟兄们呢?”没有人回答。他看着那些排列在地上的尸体,眼泪涌了出来,哽咽着说不出话。士兵们将阵亡将士的遗体整齐地摆放在墩台前的空地上。他们从营地取来白布,一具一具地包裹。没有棺材,就用木板钉成简易的棺木。没有香烛,就用松枝代替。他们在墩台废墟前燃起一堆篝火,火光映照着每一张沉默的脸。猛大站在队列最前面,向这些素不相识的同袍深深鞠躬。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官说:“记下每一个能找到名字的墩丁,报给朝廷。他们的抚恤,一分都不能少。”副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远处,察罕儿人的游骑还在草原上游荡。他们显然发现了这支不速之客,但不敢靠近。登莱军骑兵的旗帜——蓝底日月旗——他们认得。他们不知道这支军队从哪里来,要干什么,但他们知道,这些人不好惹。猛大看了一眼那些游骑,没有下令追击。“回营。”他说。骑兵们翻身上马,马蹄声再次响起。墩台废墟上的日月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那些死去的墩丁在诉说,在控诉,在等待。夜幕降临,草原上燃点篝火。登莱军的骑兵围坐在篝火旁,擦拭武器,啃着干粮。远处,察罕儿人的马群还在移动,隐约能听到马嘶声和歌声。那些歌声粗犷而苍凉,在空旷的草原上飘荡,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挑衅。一个年轻士兵坐在篝火旁,手里擦拭着一支步骑枪,枪管被他擦得锃亮。他抬起头,望着黑暗中那几点火星,低声问身边的老兵:“咱们什么时候打回去?”老兵沉默了一会儿,吸了一口烟袋:“等老爷的命令。”“我就是憋屈。”年轻士兵把枪管对着火光,看着膛线在火光中闪烁,“那些鞑子杀了咱们的人,烧了咱们的墩台,咱们就这么看着?”老兵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篝火的光晕中袅袅升腾。猛大坐在营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他用铅笔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新平堡、西洋河堡、得胜堡,那些被袭扰的地方,他都标了红圈。他想起潘老爷说过的话:“察罕儿和建奴,迟早要打一场。咱们坐在旁边看,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手。渔翁之利,才是最大的利。”他理解老爷的战略,也服从老爷的命令。但今天看到那些墩台的惨状,看到那些死不瞑目的边军弟兄,他心中那团火,压不住了。“等。”他对自己说,把铅笔扔在桌上,“等老爷的命令。”清晨,长城上的雾气还没散尽,登莱军的骑兵已经开始收队。收殓工作持续了一整夜,四十多具遗骸被妥善包裹,装上了牛车。他们要运回群马山根据地暂时安葬,等边关局势稳定后,再通知家属迁回故土。墩台废墟上的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垣。一面新的日月旗被插在废墟最高处,迎着寒风猎猎飘扬。旗面上的金色日月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是在宣告:此地,还有人守着。猛大勒马站在墩台前,最后一次回望。“走。”他拨转马头,策马而去。骑兵队列缓缓启动,马蹄声渐渐远去。墩台上的旗帜在风中飘荡,像是在向远去的队伍挥手告别。长城蜿蜒在山脊上,沉默而苍老。它见证了多少这样的悲壮,多少这样的离别,谁也说不清。但这一次,有人记住了。那些死去的墩丁,他们的名字被记在本子上,他们的遗骸被妥善安葬,他们的牺牲没有被遗忘。:()大明北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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