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第2页)
罗老师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像冷水,缓慢地漫过这间不足八平米的隔离室。墙角那盏老式白炽灯发出持续而微弱的嗡鸣,灯丝在玻璃泡内轻轻震颤,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揉皱、钉在斑驳的墙面上。
“是。”
一个字,像石子投入深井,许久才听见落底的闷响。
苏燃攥着床单的手指骤然收紧。
林夙,那个名字在青田大厦六十一楼的铭牌上,与“已剥离”三个字并列。
他果真是那个“和你一样有灵性的学生”。
“……他是被——”
“不是萧景淮。”
罗老师截断他的话。
那语速比方才快了一瞬,像怕晚说一秒,就会有某种不可挽回的东西从这缝隙里挤进来。
苏燃悬着的心猛地一顿,然后开始缓慢地、下沉。
不是萧景淮。
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松开了。
他几乎是贪婪地攫取着这五个字,想把它们吞咽下去、消化进血液里,以此说服自己,那间幽蓝的密室、那些陈列的瓶子、那扇滑开一道缝隙的门,都可以有别的解释。
“……但也不能说,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罗老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迟缓,像背负重荷走了太远的路。
苏燃倏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罗老师的脸。
那灯光太旧,照什么都蒙一层昏黄的纱。可就是在这层纱里,苏燃清楚地看见,不过一年未见,罗老师老了。
不是那种线条分明的老。是皮肉还绷在原处,骨架也没有松懈,但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塌了。眼角细密的纹路、鬓边新生的灰白、下颌处微微松弛的皮肉。像一棵树,外表尚可撑住姿态,芯子里却已被年月蛀空。
苏燃心脏像被什么攥紧,狠狠拧了一把。
“如果他没放弃,”罗老师望着墙角那盏白炽灯,瞳孔里映着那团微弱的光晕,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夙也许不会……”
他没有说完。
苏燃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纸灰:“也许不会被摆在青田大厦六十一楼的冷柜里。”
罗老师的目光骤然从灯上移开,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转向苏燃,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洞,随即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有震惊、有了然、以及某种深不见底的、压抑了太久的疲惫。
“……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都看到了?”
苏燃没有回答。他垂着眼,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手背,一下,又一下。
“也许是巧合,”他的声音轻而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也许有人想让我看见。”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只记得那道门缝在自己经过时,无声地滑开。
隔离室里只剩下白炽灯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某种古老昆虫濒死前的振翅。暖气片里的水流缓慢涌动,发出细碎的、骨骼错动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