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远（第1页）

苏燃在北山营地的小板房里醒来时，天色已蒙蒙亮。

窗外的山峦轮廓被晨雾稀释，鸟鸣声清脆而空灵，空气里带着山林特有的、万物初醒的疏朗气息。

身体的疲惫与昨晚杀青戏结束后那阵莫名的脱力感，似乎都在这安谧的清晨里沉淀了下去。他撑起身，额角隐隐作痛，昨夜水下最后那团幽蓝的光和金色的竖瞳，在记忆边缘一闪而过，模糊得像褪色的梦魇残片。

营地外传来了引擎声。

萧景淮派来的人到了，效率高得一如既往。

苏燃起身洗漱，收拾好行李，向俞老、副导演简短告别，同几位相熟的工作人员点头致意。

周盈远远看了一眼，并未过来，似乎忙着准备下一场戏。

大部分物品早已被小慧提前打理妥当，他们坐车来到湖边。

一条小艇停在岸边，引擎启动，推开碧绿的湖水，驶离那片承载了谢晚终局的山林。

十里平湖，水面开阔如镜，倒映着初夏湛蓝的天和絮状的云。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清新微凉。苏燃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飞速后退的水岸线，望着船尾拖出的长长白色涟漪，心里那口被“古井”封住的、属于谢晚的郁气，似乎也随着这开阔的水域，被悄然冲散、稀释了一些。

小船靠岸，早有保姆车等候。换乘，上路，车窗外的景致从湖光山色，逐渐过渡到熟悉的城市高架桥与楼宇轮廓。

回到平阜，苏燃被带到一家以保密性和专业性著称的私人医疗中心。他在那里接受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和一套细致的心理评估。

医生翻阅着各项指标报告，语气温和地告知他一切正常，只是有些疲劳，建议多休息。

苏燃点头，安静地接过报告，签了字。

休息的“建议”显然未被采纳。新的工作日程几乎在检查结果出来的同时，就送到了小慧手里。

于是，仅仅隔了一天，苏燃便坐在了前往某手机推广合作商派来的，前往拍摄现场的车子里。

小慧坐在副驾，手里拿着平板，语速平稳地念着接下来几天的通告：广告拍摄、杂志专访、一档热门综艺的飞行嘉宾邀约、新剧本的前期研读会……时间被切割成精确的方块，填得满满当当。

拍摄地在市中心一处颇具设计感的艺术园区。场景是充满未来科技感的纯白空间，苏燃需要穿着简约的时装，与最新款的手机进行一系列互动。灯光刺眼，摄影师要求严格，导演对每一个眼神的角度、手指触碰产品的力道都有细致的要求。

在一组镜头拍摄完毕，等待布光调整的短暂间隙，苏燃走到休息区喝水。旁边两个品牌方的工作人员正低声交谈，话语碎片随着空调的风飘过来。

“……真的可惜了，正当红呢……”

“听说是意外？在哪个山里的剧组出的事？”

“不清楚，消息压得很死，青田那边也没正式公告，但圈里都传开了……何琳，没了。”

“咔嚓。”

很轻的一声。是苏燃手中一次性水杯被无意识捏紧时发出的细微变形声。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交谈的人，目光落在对面白墙上某一点虚无的光斑上。耳边的声音似乎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扭曲，却又每个字都尖锐地钻了进来。

何琳。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捅开了心底刻意封闭的匣子。

心痛？

有一点吧。

不是撕心裂肺的那种，也没有天塌地陷的眩晕。只是一种沉甸甸的、钝刀子割肉般的闷疼，缓慢地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伴随着一股冰凉的、空落落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