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第1页)
山里的日子过得似乎格外快,转眼到了六月。
营地外的山坡被绿草覆盖,风一吹,荣荣草色顺着山势流动,掀起层层涟漪,藏在草丛里的野花在起伏中次第显露,粉的、白的、蓝的、紫的……星星点点,明明灭灭,像谁遗落的碎钻。
北山真的太美了,随时随地都能给人带来惊喜和感动。可惜,苏燃就要离开这里了。
今天是苏燃最后一场杀青戏,谢晚夜探陈府,行迹败露被擒,永镇井下。
剧组早早开始准备,气氛不同往日。灯光组在规划的外景地架起了数盏大功率夜灯,又在特定位置布置了小型烟雾机,力求营造出深山古宅夜间特有的、湿冷而沉滞的氛围。
道具组反复检查那口仿古的“石井”和将在室内布景中使用的井口模型,确保万无一失。
苏燃一整天都异常安静。他穿着那身月白长衫的戏服,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手里拿着薄薄几页剧本,目光却并未落在纸上。他看着远处被灯光逐渐勾勒出轮廓的“陈府”屋檐,那飞檐在渐暗的天色下,如同猛禽收拢的羽翼。
陈府,剧本里描述它“盘踞山林深处数代,根基如老树虬结入岩,家规森严逾铁律”。今夜,他要闯入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夜,外景地。
灯光营造出的夜色,比真实的夜更浓,更沉。
巨大的古宅阴影匍匐在山坳里,仅有几扇窗透出昏黄黯淡的光,像巨兽沉睡时半阖的眼。
青石垒砌的高墙爬满深色苔藓与藤蔓,湿气凝结成露,顺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落。空气里弥漫着土壤、腐叶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陈旧木料与香火混杂的沉闷气息,那是“年代”与“权势”沉淀下来的味道,无形却厚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镜头跟随谢晚鬼魅般的身影。
月白长衫在深暗的背景里是一抹移动的、显眼却又奇异地融入夜色的亮色。他的动作轻盈迅捷,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与警惕,眼尾那抹红在特写镜头里,于黑暗中灼灼一闪。
他如一缕被风吹送的薄雾,悄无声息地落在檐下。衣襟拂过石壁,未染尘嚣。他望着西阁内那点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微弱的、属于“人”的波动。
抬手,指节尚未触及雕花木窗。
“吱呀”一声,房门竟从内打开了。
白露薇站在门内光晕边缘,一身洁白耀眼的西洋裙装,衬得面容娇艳,只是眉眼间凝着一层绷紧的寒意。
她看着他,眼底藏着愠怒与焦灼。
“快走。”她声音极低,几乎被夜风吞没。
谢晚却向前一步,仿佛没听见,或是听见了却选择忽视。他从怀中取出那张小心折叠的路线图,递给她。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
“渡口,小船,天亮前。”他声音清冽,字字清晰。
白露薇的手指触到纸张边缘,冰凉。
就在这一瞬,门内阴影里猛地探出一只筋骨突显的大手,铁钳般攥住白露薇的手腕,将她狠狠拽入屋内。
与此同时,数条黝黑沉重的铁链自门楣、窗框、地砖缝隙中暴射而出,锁头狰狞,带着破风闷响,直袭谢晚上中下三路要害。
谢晚瞳孔骤缩。人已如受惊的白鹤,足尖点地,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去,险险避开贴面扫过的铁链。紧接着,他整个人便似失去重量般向后飘退,月白长衫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朦胧的弧线,试图融入最近的阴影。却被一道红光打了下来。
衣袂在空中绽开,他顺势向后翻腾,轻盈落在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
落脚处,石板缝隙间暗红纹路骤散亮起!以他为中心,整个庭院的地面、墙面、甚至空气中,都浮现出纵横交错的符阵网络,红光流转,形成一座无形的牢笼。
沉滞的压力如山岳罩顶,将他死死压在阵法之中。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中踱出。
那是一个干瘦得如同风干橘皮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褂,手里盘着一串油亮发黑的念珠。他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浑浊的眼白里嵌着两点针尖般的精光,牢牢锁定了院中的谢晚。
“夜深露重,不在自己该待的地方清修,到这阳气浊重之地来,可是会折损道行的,”老者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着朽木,“孽障,既来了,便留下吧。”
是陈家供养多年的阴符师张怀瑾,专司宅邸安宁,震慑“不洁”。在他身后,数个手持棍棒、气息精悍的护院沉默地涌出,封死了所有退路。
谢晚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不仅仅是因为即将被捕获的恐惧,更是因为老者身上散发出的、一种让他本能感到排斥的气息,那是正统的、带着人间烟火与符咒味道的“镇煞”之力,与他自身阴寒体质天生相克。
随着张怀瑾指尖点落,谢晚脚下红光流动,带着灼热而沉重的“镇”力,自下而上蒸腾而起。
谢晚身影再动,不再追求隐匿,而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试图冲破这符阵的范围。只见月白身影在庭院中左冲右突,时而踏墙疾走,时而折转腾挪,快得几乎留下残影。每一次移动都轻灵飘忽,带着一种违背常理的柔韧与敏捷,仿佛他不是在奔跑,而是在空气中滑行、跳跃。
但老者的阵法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