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第1页)
平阜西郊,梧桐掩映的旧街深处。
张笙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眼前这栋建筑。
它太旧了,旧得几乎要被整条街新生长的商业气息遗忘。
青砖墙面爬满了深褐色的爬山虎枯藤,新生的嫩绿从枯败里挣出来,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颤动。门楣是早年被淘汰的水泥浇筑式样,上面“勤俭传家”的浮雕字迹已风化得模糊不清。黑漆木门厚重,门环是两只衔环的兽头,铜绿斑斑。
若不是临行前反复确认过的地址,张烬遥几乎要以为走错了地方。这与她想象中“张家族老”该住的、至少是座古色古香园林的预期,相去甚远。
“是这里。”张笙确认了门牌号,抬手扣响门环。
沉闷的声响回荡在门后空旷的庭院里,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向内打开。开门的是个六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寻常的深灰色棉布罩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面容朴素,眼神平静得近乎木然。她什么也没问,只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依次踏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街市隐约的车流声彻底隔绝。
庭院比外面看着深得多。青石板铺地,缝隙里茸茸地生着青苔。没有多余的盆栽造景,只有一棵极高大的老槐树,枝桠虬结如龙,遮住了大半个天井,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空气里有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混合了木头潮气、泥土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
正厅的门敞开着,光线比庭院里更暗。妇人引他们到廊下便停住,垂手退到一旁阴影里,像个没有生命的摆设。
张笙习惯性地整了整身上浅灰色的棉质休闲夹克,率先迈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张砚穿了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和运动长裤,紧绷的面部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冷硬。
张烬遥套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束成低马尾,安静跟在两人身后,悄悄打量着眼前黑洞洞的厅堂入口。
一股气息扑面而来。
是檀香。但又不全是。浓郁的、几乎有了实体的檀香底下,沉沉地透出一股苦意,像陈年的草药在陶罐里熬煮了太久,所有的苦涩都渗进了空气的每一个分子里。光线极暗,仅有几缕从高高的、蒙尘的雕花木窗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切过厅堂,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却照不亮地面的方砖和两侧那些影影绰绰、像是博古架又像是神龛的沉重轮廓。
厅堂深处,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看不清木料的圈椅。
椅上有人。
那人几乎完全陷在阴影里,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个穿着深色衣袍的、清瘦的轮廓。他似乎是坐着的,又似乎只是随意地倚着,姿态有种久居此地的、与这片昏暗融为一体般的松懈。
张笙的脚步停在厅堂中央,附身叩拜首:“青崖剑第十三代弟子张笙,携师弟张砚、师妹张烬遥,奉师命前来,拜见族老。”
张砚与张烬遥在他身后,依样行礼。
阴影里,许久没有回应。
只有那股檀香混着药苦的气息,在凝滞的空气里缓慢流淌,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在青砖上的声音。
然后,那阴影里的人,动了一下。
似乎只是极轻微地抬了抬下颌。
一道目光,自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投了过来。
张烬遥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寒意,倏地窜过后脊。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向那目光的来处。
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在昏昧的光线下,那双眼睛竟异常清晰。眼窝深陷,眼底沉淀着某种非人的、金褐色的光。
她猛地低下头,心跳如擂鼓。
这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太冷,太空……带着古老的,遥远的,对世间一切的漠然,令人望而生畏。
空气里那股苦味似乎更浓了。
“青崖剑,”族老的声音不高,有些暗哑,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三百年不曾在人间走动了,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张笙恭敬答道:“回禀族老,浑天仪动了,晚辈三人,被送到了北山。”
阴影里,又静默了片刻。
然后,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声响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只有一种近乎讥诮的了然。
“赤冠……”张家族老低声吐出两个字,金褐色的眼瞳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流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你终于……还是来了。”
赤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