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第1页)
秋收已毕,粮仓满溢。“潇潇农庄”的打谷场上,金黄色的稻谷堆成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新谷的清香和丰收的喜悦。农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按照“工分”和“绩效”排队领取今年的分红——沉甸甸的铜钱和粮食,比往年给地主扛活时多了近一倍。林潇渺站在仓库前的台阶上,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却无半分松懈。三个月前那次“山魈”夜袭,虽凭借预设的陷阱、特制药粉(混合了荧光蕨提取物、烈性辣椒素和微量麻痹毒素)以及守山人及时支援击退,但农庄也付出了代价:两名护卫重伤,五亩即将成熟的试验田被污血污染,不得不焚烧消毒。更麻烦的是,俘虏的那只重伤“山魈”,在被关押的第三日,竟在囚笼内自行化为了一滩散发恶臭的黑水,只留下一截异常坚硬的、扭曲的指骨。指骨被玄墨派人急送京城,托信得过的御医秘密查验,至今未有明确回音。“隐患未除啊。”林潇渺低语。她手中拿着一份刚统计完毕的报表:农庄本季粮食总产,较周边同等土地平均高出六成;禽畜出栏量翻番;豆制品、果酒、新开发的果酱和腌菜等加工品,已稳定供给周边三县,利润可观。但报表末尾,用红笔标注着几行字:“九月以来,边境粮价异常波动三次。州府‘汇通商行’及关联商户,持续低价收购陈粮,似有囤积迹象。县衙李主簿调任他处,新主簿姓王,态度暧昧,曾私下询问‘农庄可否承担县内常平仓部分补库’。”“又在看账?”玄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未着劲装,换了一身黛青色儒衫,少了几分煞气,多了些清俊,只是腰背依旧挺直如松。“看看我们有多少家底,也好应对接下来的风浪。”林潇渺将报表递给他,“边境不太平,粮商异动,官府也打起我们的主意了。”玄墨快速扫过,目光落在红字部分,眉心微蹙。“朝廷今年对北境的军粮调拨,比往年少了三成。边境几大营的将领,已有私下派人到地方上‘协购’粮草的传闻。若再遇灾年或战事……”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显。“树欲静而风不止。”林潇渺叹了口气,“我们只想种好地,过好日子,可这世道,总有人想把池水搅浑,好摸鱼。”“因为你这条‘鱼’,太肥,也太特别了。”玄墨将报表还给她,“高产之法,稳定之源,在有心人眼里,本身就是战略之物。以前农庄小,不起眼。如今坐拥三百亩良田,产粮堪比千亩,又握有肥料、新种、养殖秘技,怎能不引人垂涎?”“所以,那位王主簿的试探,只是个开始?”林潇渺问。“恐怕是。”玄墨点头,“常平仓补库,名正言顺。若我们答应,便是将部分命脉交于官府之手,价格、数量皆不由己。若不答应,一顶‘不恤民情、囤积居奇’的帽子扣下来,也够麻烦。”两人正商议着,庄门处传来一阵喧哗。不多时,春草快步走来,脸色有些紧张。“姑娘,王爷,庄外来了好几辆大车,还有官兵护卫!说是……说是钦差大人奉旨巡视北境农桑,途经本县,听闻我庄‘嘉禾祥瑞’,特来‘观瞻’!”钦差?!林潇渺与玄墨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朝廷钦差巡视,自有固定路线和接待章程,怎会突然拐到一个偏远村庄的农庄来“观瞻”?而且事前毫无风声?“来者何人?可有仪仗、关防?”玄墨沉声问。“说是姓赵,官讳上景下贤,是什么……户部右侍郎兼巡察使。仪仗看着挺唬人,关防文书也给门房看了,盖着户部大印和巡按御史的关防。”春草道,“人已经往庄里来了,县太爷和王主簿都陪着呢!”户部右侍郎!正三品大员!这可不是李主簿、王主簿之流能比的!“走,去迎。”林潇渺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低声对玄墨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见机行事。”庄门处,果然旌旗招展。十余名身着号衣的兵丁开道,后面是几辆青篷马车。居中一辆最为宽敞,车帘掀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白微须、年约四旬的官员,正由县令搀扶着下车。旁边点头哈腰的,正是新任王主簿。那赵景贤侍郎下了车,目光随意扫过农庄整齐的屋舍、繁忙的晒场和远处规整的田垄,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民女林潇渺,拜见钦差大人,拜见县尊。”林潇渺上前,依礼福身。玄墨亦抱拳为礼,并未表明身份。赵侍郎虚扶一下,笑容和煦:“不必多礼。本官奉皇命巡察北境农事,一路听闻贵庄精于稼穑,亩产惊人,所出之物亦颇新奇,特来一观。林庄主年轻有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大人过奖,民女不过依循古法,稍作改良,仰赖天时地利与庄户勤勉,侥幸有些收成,实不敢当‘祥瑞’之称。”林潇渺应对得体。,!“诶,过谦了。”赵侍郎笑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知可否带本官看看贵庄的粮仓、田地,还有那令亩产大增的‘秘法’所在?”他的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县令和王主簿在一旁陪笑,眼神却不断示意林潇渺配合。林潇渺心念电转。硬挡是不可能的,只能见招拆招。“大人请随民女来。”一行人先至粮仓。当赵侍郎看到那满满当当、颗粒饱满的谷仓时,眼中终于露出了明显的震动。他随手抓起一把稻谷,仔细检视,又询问了仓储防虫防潮之法。林潇渺一一作答,所言皆是结合现代知识和本地条件的实用之法,听得赵侍郎不时颔首。随后至试验田。田已收割,但茬口整齐,田埂沟渠规划科学。林潇渺介绍了轮作、间种、绿肥和自制堆肥的大致原理(隐去关键配比和菌种培养细节)。赵侍郎听得极为认真,甚至亲自下田捏了捏土质,问了几个相当专业的问题,显然对农事并非一窍不通。“妙,妙啊!”赵侍郎抚掌赞叹,“深合古人‘因地制宜、尽地方之利’的精髓,又颇有创新!林庄主,你这套法子,若能在北境乃至全国推广,何愁仓廪不实,民生不富?”他转向县令,正色道:“刘县令,贵县出了此等贤才,实乃大功一件!本官回京后,定当如实禀明圣上!”刘县令喜笑颜开,连连称是。王主簿趁机道:“林庄主心怀大义,之前县衙商议常平仓补库之事,庄主亦是鼎力支持呢!”他这是想坐实此事,逼林潇渺当场表态。林潇渺正要开口,赵侍郎却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此事不急。如此利国利民之技,当有更大作为才是。”他话锋一转,“林庄主,本官观你庄中规划井然,所制农具亦颇精巧,不知这些图纸、方案,可有整理成册?”终于切入正题了。林潇渺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惭愧之色:“回大人,民女只是依据经验摸索,偶有所得便记录于零散纸片,杂乱无章,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且各地水土不同,此法在此地有效,换一处未必尽然,岂敢妄自编册误人?”“经验亦是宝贵财富。”赵侍郎不以为意,“杂乱可以整理,水土不同可以备注。这样吧,”他沉吟片刻,“本官巡察还需些时日,待回京复命前,会再路过贵县。届时,希望林庄主能将你这‘因地制宜’之法,择其精要,编纂成一份《农事纪要》初稿,交由本官带回,请朝中精通农事的同僚参详。若果真可行,或可刊印成书,发往各地州县参考,亦是庄主一大功德啊!”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命令。而且限期交稿,名为“参详”,实为“上交”。玄墨的拳头在袖中微微握紧。林潇渺却垂下眼帘,恭敬道:“大人如此看重,民女敢不从命?定当尽力整理,只是才疏学浅,恐有负大人期望。”“无妨,尽心即可。”赵侍郎满意地笑了。他又在庄中转了转,问了问豆坊、酒坊的情况,对果酱等“新奇之物”表示了兴趣,品尝后赞不绝口。巡视约一个时辰,赵侍郎婉拒了留下用饭的邀请,称还要赶往下一个巡察点,便在县令等人簇拥下,登车离去。车队远去,扬起尘土。回到书房,林潇渺脸上的平静终于褪去,露出一丝疲惫和冷意。“他要的不是‘参详’,是要我们所有的核心技术。”她斩钉截铁,“《农事纪要》?一旦交出去,怎么解释、怎么用,就由不得我们了。高产之法可变成某些人捞取政绩的工具,肥料配方可能被垄断,甚至……被用来逆向推导我们可能隐藏的、其他更敏感的东西。”玄墨面色沉凝:“赵景贤此人,在户部素有‘笑面虎’之称,看似温和,实则手段老辣,尤善理财和搜罗‘奇技’以媚上。他亲自来此,绝非偶然。背后恐怕不仅有户部的意思,可能还有更高层的关注。”“朝廷缺粮?边境不稳?还是……有人对我们起了别的心思?”林潇渺揉着额角。“都有可能。”玄墨走到窗边,“他限时索要书稿,是阳谋。若不交,便是抗命不遵,藐视钦差。若交,便如你所说,核心技术泄露。他算准了我们难以拒绝。”“交,肯定要交。”林潇渺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不能全交。肥料的关键菌种培养、新稻种的核心杂交选育流程、一些特殊工具的设计原理……这些必须模糊处理,或者用只有我们能懂的‘密语’记录。另外,书稿中要多强调‘因地制宜’、‘需多年观察调试’、‘需配合特定管理’,增加他人直接复制的难度。”她看向玄墨:“但这样,也只能拖延一时。一旦他们发现效果不如预期,或者从别处得不到完整技术,压力还会回来。而且,赵景贤临走前,对我们那些‘新奇之物’的兴趣,恐怕不止是随口一提。”玄墨转身,目光如炬:“你是说,他可能还想将农庄的产业,也纳入某种‘掌控’?”,!“不是可能,是一定。”林潇渺冷笑,“高产粮食是‘功’,新奇商品是‘利’。功名利禄,他或许都想要,或者……替他背后的主子想要。”两人陷入沉默。书房内气氛压抑。良久,玄墨忽然道:“或许,该我‘回去’一趟了。”林潇渺蓦然抬头看他。“赵景贤认得我。”玄墨平静地说,“虽然我刚才未露面于前,但他若细查,未必不知我在此处。一个被贬斥的将军,躲在偏远农庄,与一个拥有奇技的女子在一起……这本身就会引来无数猜疑。与其等他拿我做文章,不如我主动现身。”“你要回京?”“不是回京,是去北境大营。”玄墨道,“我的旧部,大多还在那边。赵景贤巡察北境,军粮是重中之重。我去大营,一来可以探听边境真实情况和朝廷对军粮的布置;二来,或许能借军中之力,对赵景贤形成一些牵制;三来……”他顿了顿,“若事态真的发展到最坏,军中,至少有一条退路。”林潇渺明白他的意思。农庄如今看似兴旺,实则根基尚浅。在朝廷大员和可能的阴谋面前,脆弱如纸。玄墨重拾军中关系,是为农庄,也是为她,寻找一个更硬的靠山和一条可能的生路。“风险很大。”她低声道,“你的身份敏感,朝廷猜忌未消。此时接触旧部……”“有些险,必须冒。”玄墨走到她面前,深深看着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农庄,被那些人一点一点吞掉。至少,我要让他们有所顾忌。”他的眼神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林潇渺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涩。终究,还是将他卷入了更深的漩涡。“什么时候走?”“三日后。”玄墨道,“正好,我也要等京城那边,关于那截指骨的最终回信。我走之后,庄中防卫我已重新布置,暗卫会留下大半。赵景贤那边,你周旋即可,不必硬顶。书稿之事,按你的想法准备,拖一时是一时。”三日后清晨,玄墨轻装简从,只带了两名最得力的暗卫,准备出发。林潇渺送他到庄外竹林边。“此去保重。军务繁杂,人心难测,一切小心。”她将一个小包裹递给他,“里面有些应急的药品,还有几种特制的干粮和调味料,你……或许用得上。”玄墨接过,包裹不重,却让他心头微沉。“庄里就交给你了。若有急事,可飞鸽传书至北境‘黑石镇悦来客栈’,我自有安排。”“嗯。”林潇渺点头。两人相顾,一时无言。晨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等我回来。”玄墨最后说道,翻身上马。马蹄声嘚嘚,人影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林潇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秋风吹起她的衣袂,莫名有些凉。回到书房,她强迫自己收束心神,开始构思那份《农事纪要》该如何下笔。既要交出点真东西应付,又要藏住核心,还要预设“门槛”,这比写真正的技术手册更难。不知不觉日已偏西。春草敲门进来,送上一封信。“姑娘,下午有个货郎送来的,说是州府‘福润商行’指来的,务必亲交您手。”福润商行?林潇渺记得,这是一家规模中等、信誉尚可的商行,与农庄有些许果酱生意往来。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普通的笺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赵侍郎离庄后,密会‘汇通’东主于县驿。‘汇通’近期与南边‘桂王府’采办往来甚密。另,王主簿外甥,新补入庄北新建巡防营为队正。望慎之。”没有落款。林潇渺捏着信纸,指尖冰凉。赵景贤果然与汇通商行有勾连!“桂王府”——南边那位以豪奢贪婪着称的郡王?他们掺和进来做什么?王主簿安插亲信进巡防营,还恰好是庄北新建的营地?这是监视,还是为将来可能的“行动”铺垫?这送信人是谁?福润商行只是幌子,背后是谁在向她示警?玄墨刚走,更多的阴影便悄然合围而来。她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玄墨离去的方向,又看向庄外广袤的、刚刚奉献了丰收的土地。山雨未停,风势更疾。而真正的暴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我的种田kpi通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