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稻香里的刀光(第1页)
晨光刺破薄雾,照在农庄外围那片焦黑凌乱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石味、草木灰烬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昨夜激战的痕迹触目惊心:数处地面被炸出浅坑,残留着陶片;大片草丛呈放射状倒伏、焦枯,那是“浓缩驱邪粉”混合火药燃烧后的效果;几棵碗口粗的树干上,深深嵌着铁蒺藜和扭曲的箭头。更醒目的,是散落在防御圈边缘的数具扭曲尸体——如果那还能称为“尸体”的话。它们勉强保持着人形,但皮肤呈现出一种树皮与岩石混合的灰褐色,多处破裂处没有鲜血,只有粘稠的黑绿色浆液。肢体关节以反生理的角度扭曲,指端延伸出乌黑锋利的角质爪。面部五官模糊,只剩一双彻底浑浊、彻底暗淡下去的暗红色眼洞。这就是“山魈”。比迷雾岭中遭遇的那些,似乎更显“成熟”,畸变更彻底,攻击性也更强。林潇渺站在一处较高的土坡上,面色沉静地俯瞰着战场。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明锐利。一夜激战指挥,她几乎未合眼。农庄护卫队和部分自愿留下的青壮村民正在阿豹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怪物尸体集中到远处一个提前挖好的深坑中,泼上火油,准备焚烧。处理过程必须极其小心,连触碰用的木叉事后也要一并烧掉。“伤亡情况如何?”林潇渺问走到身边的玄墨。玄墨衣袍下摆沾了露水和黑灰,神色冷峻,但看向她时稍缓:“护卫队三人轻伤,都是皮肉擦伤,已用你配的药水清洗包扎。村民无人伤亡。多亏了那些陷阱和你的‘火雷’、‘毒雾’,它们根本没冲进核心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抓到的那个‘活口’,我让人用浸了药汁的铁链锁在砖窑后面的废弃地窖里了,加了双重岗哨。”林潇渺点点头。昨夜鏖战,他们依计划故意放了一个受伤较轻、行动稍缓的“山魈”进入预设的捕获陷阱——一个底部铺满强力粘胶和麻痹藤蔓汁液的深坑。这是极其冒险的一步,但为了获取样本,值得。“我们的损失呢?”她问。“外围篱笆损坏三十余丈,两处了望台被撞塌,试验田边缘被踩坏了一小片,所幸稻株主体无碍。火药和特制药粉消耗约四成。”玄墨汇报精确,“另外,后山预备山洞里的老弱妇孺都很安全,春草和苏夫人安抚得很好。”“物资消耗可以补充,人没事就好。”林潇渺舒了口气,但眉头未展,“这些‘山魈’……比预想的更难对付。普通的刀箭很难致命,除非击中头部或彻底破坏脊椎。它们似乎没有痛觉,或者说,痛觉被某种东西压制了。”玄墨沉声道:“更麻烦的是,昨夜来袭的,只有七只。按照信鸽警告的规模,应该不止这些。要么是试探,要么……其他‘山魈’去了别处,或者,潜伏在附近。”这个猜测让气氛更加凝重。晌午时分,农庄众人正在紧张地进行战后修复和警戒时,庄外土路上,却传来一阵与当前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吹打声。一支约莫十几人的队伍,抬着两个扎着红绸的礼箱,在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引领下,吹吹打打地朝着农庄大门而来。队伍中间,还有一顶青布小轿。门房急忙通传。林潇渺与玄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来到庄门,那师爷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深施一礼:“小人乃州府衙门户房书吏赵安,奉我家州牧大人之命,特来恭贺林庄主!”“恭贺?”林潇渺不动声色,“小女子何喜之有,竟劳动州牧大人遣使?”赵师爷笑容更盛,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双手呈上:“林庄主过谦了!您献上的《肥田纲要》与《新稻栽培初探》,已由钦差大人呈送御前!陛下御览后,龙颜大悦,盛赞‘有古之神农遗风,实乃利国利民之良策’!虽正式嘉奖旨意尚需时日,但我家州牧大人闻此喜讯,不胜欣喜,特命小人先行一步,送来贺仪,聊表心意!”他侧身示意,随从打开礼箱,里面是两匹上好的杭绸、四匣精致点心、一套文房四宝,以及一封州牧大人的亲笔贺信。林潇渺心中念头飞转。她月前确实应那位微服钦差之请,整理了一份简化版的农业技术心得上交,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音,而且还是直达天听、皇帝亲赞!这固然是好事,意味着农庄和她的技术得到了最高层面的认可,某种程度上是一道护身符。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州牧如此高调、迅速地派人前来道贺,背后意味恐怕不那么简单。是单纯的锦上添花、提前结交?还是……另有目的?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惶恐”,连忙行礼:“天恩浩荡,民女惶恐!州牧大人厚爱,更是折煞小女子了!还请赵师爷入内奉茶。”赵师爷却摆手笑道:“茶就不必了,州牧大人还有几句话叮嘱。”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大人说,林庄主乃北境奇女子,所创之术功在社稷。如今声名初显,难免惹小人眼热。若庄上遇到什么‘难处’,或有些‘不识趣’的宵小骚扰,可尽管向州府言明,大人定会为庄主做主。”,!这话说得含蓄,但指向性极强。结合昨夜袭击,这“难处”和“宵小”指的是谁,不言而喻。林潇渺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激道:“州牧大人关怀,民女感激涕零。庄上一切安好,些许琐事,不敢劳烦大人。”赵师爷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伫立、气质冷峻的玄墨,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很快恢复笑容:“那就好,那就好!贺礼送到,话也带到,小人就不多叨扰了,还要回去向州牧大人复命。告辞!”队伍如来时一般,吹吹打打地走了。就在林潇渺以为事情结束时,那顶一直安静的青布小轿轿帘却微微掀开一道缝,一个略显苍老但沉稳的声音传出:“林庄主,可否借一步说话?”林潇渺眼神一凝。玄墨的手,几不可察地按上了腰间软剑的机簧。轿夫放下轿子,一名穿着朴素青衫、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多岁的老者弯腰走了出来。他气质儒雅,眼神平和,但久居人上的气度是掩不住的。赵师爷连忙躬身退到一旁,神态恭敬无比。老者对林潇渺微微一笑:“老夫姓程,在州牧府上忝为幕友。适才赵书吏所言,是官面上的话。老夫冒昧留下,是有些私下的话,想与庄主聊聊。不知可否赏光,寻个清净处?”林潇渺心念电转,侧身道:“程先生请。庄内简陋,书房尚可一坐。”书房内,只有林潇渺、玄墨与这位程先生三人。春草奉上清茶后便退下,关好门。程先生不急喝茶,目光先是在书房内扫过——书架上除了农书,还有一些地理志、匠作典籍,甚至几本杂学笔记;墙上挂着农庄规划图和水利示意图,标注清晰;书桌上摊开的账册字迹工整,旁边还有几张画着奇怪器械的草图。“林庄主果然非寻常女子。”程先生收回目光,叹道,“这书房气象,便胜过许多庸碌男子。”“先生过誉。”林潇渺静待下文。程先生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州牧大人派赵书吏前来,确有结交示好之意。陛下赞赏,前程无量,这是明眼人都看得见的。不过……”他话锋一转,“大人更关心的,是北境的安稳。”他看向林潇渺,目光变得深邃:“最近,北境不太平。不仅仅是边关摩擦。一些……陈年的、阴暗的东西,似乎有冒头的迹象。州府接到几起偏远村落遭袭、人口牲畜诡异失踪的报案,现场痕迹……非人所为。而同时,林庄主你的农庄,却异军突起,不仅高产新法引人注目,似乎……也引起了一些‘非人’存在的注意?”林潇渺心中一凛,知道对方绝非空穴来风。她与玄墨交换了一个眼神。“程先生有话不妨直说。”林潇渺道。“好。”程先生放下茶杯,“州牧大人希望,林庄主能成为稳定北境乡村的一根‘定桩’。你的农庄模式若推广,可安民心,增粮产,此乃阳谋。而另一方面……”他顿了顿,“大人知道庄主非池中之物,身边亦有能人异士。对于暗中蠢动的那些‘阴祟之物’,大人希望能与庄主……互通有无。”“大人需要我做什么?”林潇渺问。“首先,自保,并尽可能摸清那些‘东西’的底细和动向。州府明面上的力量,对付它们力有不逮,且容易打草惊蛇。”程先生低声道,“其次,若庄主有何发现,或需要官面力量行些‘方便’,可通过特定渠道,直接报与老夫。最后……”他看向玄墨,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这位壮士气度非凡,昨夜庄外动静,想必也非寻常匪类所能闹出。州牧大人无意探究二位来历,只望在应对共同威胁时,能同心协力。”这几乎是摆明了州牧府已对农庄,尤其是玄墨,有所猜测和调查,但选择了一种合作而非敌对的态度。玄墨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保境安民,分内之事。只要不违律法,不伤无辜,可。”程先生脸上露出笑容:“有壮士此言,老夫便可放心回禀了。”他站起身,“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二位之耳。明面上,州府只是褒奖贤良。暗地里……愿我们合作愉快。老夫告辞。”送走程先生一行,林潇渺和玄墨回到书房,脸色都并不轻松。“州牧这只老狐狸。”林潇渺哼了一声,“既想借我们的力对付‘暗渊’和怪物,稳住他的辖区,又想提前投资我这颗‘潜力股’,还想摸你的底。一石三鸟。”“但他给出的条件,目前对我们有利。”玄墨分析道,“有了州牧默许甚至暗助,农庄扩张、物资调配会方便很多,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制衡县衙李主簿之流。互通情报,也能弥补我们官方信息的不足。”“前提是,我们真的能不断体现出‘价值’,并且不触及他真正的核心利益。”林潇渺走到窗边,“合作可以,但绝不能依赖。我们的根基,必须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当务之急,是搞清楚那个‘活口’知道什么,以及……昨夜其他的‘山魈’,到底去哪了?”,!砖窑后的废弃地窖,阴暗潮湿,只有两盏气死风灯提供着微弱光芒。那只被捕获的“山魈”被特制的铁链锁在石柱上,铁链上涂抹了混合雄黄、朱砂和几种驱邪草药的汁液。它低垂着头,暗红的眼睛时而完全黯淡,时而又微弱地闪动一下,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麻痹藤蔓的药效还未完全过去,它动作僵硬。林潇渺没有靠近,站在安全距离外,手中握着一枚用“净心印”手法处理过的玉佩,保持灵台清明。玄墨持剑守在门口。她尝试用几种语言问话,毫无反应。那东西似乎失去了大部分人类语言能力。她改变思路,取出那枚从黑衣人身上掉落的“暗渊”腰牌,在它眼前缓缓晃动。腰牌上扭曲的漩涡符号映入“山魈”眼中时,它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更加剧烈的嗬嗬声,被铁链锁住的肢体开始挣扎,暗红的眼瞳骤然亮起,死死盯住腰牌,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恐惧、狂热和服从的复杂情绪!有反应!林潇渺继续晃动腰牌,同时用平稳、缓慢的语调,尝试引导:“侍奉……深渊?领取……恩赐?完成任务?”“山魈”的挣扎稍缓,嗬嗬声的节奏发生了变化,似乎在对某些词产生共鸣。林潇渺仔细观察它的反应,结合之前审讯俘虏得到的零星信息,以及自己对心理引导和邪教控制手段的理解,开始尝试拼凑关键词:“老君山……使者……命令……来这里……做什么?”“山魈”听到“老君山”和“使者”,反应明显。它努力想抬起头,看向腰牌,又看看林潇渺,眼中浑浊的红色剧烈波动。“杀……抓……女人……拿……种子……”断断续续、模糊嘶哑的词语,从它喉间挤出,语调怪异,仿佛声带已畸形。林潇渺心中一紧:“谁的命令?使者?还有其他……山魈?去哪了?”“山魈”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开始剧烈摇头,铁链哗啦作响。“使者……等……信号……很多……去……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地方?难道“暗渊”同时袭击了不止一处?“信号是什么?什么时候?”林潇渺追问。“山魈”却不再回答,只是反复低吼着“使者……等待……信号……”,眼神时而狂乱,时而呆滞。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玄墨突然神色一动,侧耳倾听,随即脸色微变,低喝道:“不对!它在拖延时间!或者……在被动接收什么!”林潇渺也猛地察觉,这“山魈”眼瞳中暗红色的光芒,正在以一种诡异的节奏微微闪烁,与它低吼的节奏隐隐同步,仿佛……在与远处某个源头共鸣!“打断它!”林潇渺急道。玄墨指尖一弹,一枚铜钱疾射而出,击中“山魈”耳后某处。它浑身一僵,眼中红光明灭几下,骤然熄灭,头颅彻底耷拉下去,再无声息。地窖内一片死寂。“它死了?”林潇渺问。“昏过去了。我截断了它某个气血节点。”玄墨上前查看,眉头紧锁,“但它刚才的状态不对。不像是在自主思考或回忆,更像是在……被动接收某种指令,或者,被远程‘激活’了某个预设的反馈机制。”林潇渺背脊发凉:“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个‘信号源’,正在试图联系或控制这些‘山魈’?甚至可能……通过它们感知到什么?”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捕获“活口”的举动,很可能已经暴露!甚至刚才的审问,都可能被某种方式“窥探”!就在地窖中气氛凝重之际,阿豹急促的脚步声从地面传来,随即沿着阶梯快速而下。“庄主!王爷!有紧急情况!”阿豹手中捧着一只信鸽,正是之前送来“山魈”警告的那种。但这只鸽子状态更差,羽毛凌乱,腿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勉强用布条包扎着,血迹已干涸。竹管里的薄绢被取出展开,上面的字迹更加潦草、急促,甚至带着颤抖,仿佛书写者处于极大的恐惧或匆忙中:“老君山异动!‘使者’携‘圣器’离山,去向不明,疑与‘三星聚首’地脉异动点有关!其所控‘傀兵’(即山魈)分作三股,一股袭你处,另两股疑似往西北‘黑石谷’、东北‘落鹰涧’方向!目的或是破坏地脉节点、血祭引动更大异变!速报州府,或寻‘守山人’!时间紧迫!勿信……”最后“勿信”两字后面,似乎还想写什么,却戛然而止,只留下一道拉长的墨迹,像是因为突然的打断。落款处,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仿佛三片叶子环绕一颗水滴的符号。“这符号……”林潇渺觉得有些眼熟。玄墨瞳孔骤然收缩,低声道:“这是……已故太医院院正,叶家的家徽!叶太医当年因卷入宫廷秘案,满门被流放南疆,据说早已……无人生还。”叶家?太医?警告信?与“暗渊”似乎有牵连,却又送出关键情报?,!林潇渺猛地想起,之前滦河码头事件中,“暗渊”那个据点似乎也在搜集某些特定药材,其中不少具有镇定、解毒或……抑制某些异变的功效。一个惊人的猜想浮现心头:难道这个“叶家”的后人,有人潜伏在“暗渊”内部?或者,被胁迫参与其中,却心怀异志?但此刻无暇深究。“黑石谷,落鹰涧……”林潇渺迅速走到书房那张北境地图前,“这两个地方,都是人迹罕至的险地,县志记载曾有‘地动’、‘怪声’等异象。如果真是地脉节点……”她看向玄墨,两人眼中都看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暗渊”的目的,恐怕远比单纯袭击农庄、夺取技术更可怕。他们想在“三星聚首”、地脉能量最活跃的时候,破坏关键节点,引发大规模的地脉紊乱甚至灾变?而血祭……恐怕是为了加速或放大这个过程!农庄的危机,只是这场巨大阴谋的一个小小前奏。“必须立刻通知州府程先生,还有守山人!”林潇渺决断道,“同时,我们需要派人,至少去确认其中一处的情况!黑石谷离我们相对近一些……”玄墨按住她的手,目光锐利如剑:“我去。你留守农庄。这里刚被袭击,需要你坐镇,而且州府和守山人的联络,也需你主导。”“可是……”“没有可是。”玄墨语气不容置疑,“探查情况,非大军作战,我一人反而灵活。农庄需要你。而且……”他看向地图上标出的“归墟之眼”大致方位,又看看代表“三星”的标记。“时间越来越紧了。农庄不仅是你的基业,也是我们未来应对‘归墟之眼’可能巨变的唯一后方基地。这里,绝不能有失。”林潇渺知道他说得对。理智上,这是最优分工。但情感上……她反手握住玄墨的手,用力紧了紧:“带足装备和药物,以侦查为主,不可恋战,随时用信鸽保持联系。若有异变,立刻撤回!”玄墨点头:“放心。”他转身欲走,林潇渺忽然叫住他,将那块“暗渊”腰牌塞进他手里:“带上这个,或许……在某些情况下有用。”玄墨深深看了她一眼,将腰牌收起,不再多言,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中。林潇渺站在书房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却越发强烈。三星在靠近,地脉在躁动,暗处的敌人张开了更大的网。而玄墨孤身前往的黑暗山谷中,等待他的,又将是怎样的陷阱或真相?(第174章完):()我的种田kpi通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