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院很热闹(第2页)
她不愿相信,问童赞道:“童大人猜测陛下借刀杀人,可有实证?”
“与其说陛下借刀杀人,不如说陛下就戏演戏。”他目光忽然变得幽深,藏着许多浓重的黑云:“大人还记得我父亲在薛勉府上有一个探子吗?那是薛勉的夫人。”
霎那间,南山眼睛一瞪,瞳孔微缩,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薛勉的枕边人竟然就是童鹤的探子,这可真是令她惊喜万分又措手不及。
童赞早知她会惊讶,也不卖关子,明说道:“薛夫人本就是就父亲安排到薛府的,为父亲做事几十年了,只是薛勉为人谨慎,也抓不到他的大把柄。可前几日,她说薛勉半夜做了噩梦,说了一连串奇怪的梦话。”
“他说了什么梦话?”南山忙问道。
“他共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陛下不要杀臣’,第二句是‘宁王爷也要动季伉’,第三句是‘季兄,你不要恨我’。”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薛勉这几句梦话实在是值得人好好斟酌一番。先是那句“陛下不要杀臣”,薛勉这个手握许多天生死的人也会怕死吗,褚桢何由就吓得他连梦中也在求饶?
由薛勉的梦话来看,季伉确是他所陷害,可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宁王也要”,那就是还有另一个人要动季伉,大概真如童赞所说,另一个人便是褚桢吧。
她心中战战,她不愿相信,可事实好似就是如此——陛下借着宁王想要谋反,支使薛勉同宁王合谋,借机铲除异己,到头来他再想办法除掉宁王,那所有谋害忠良的事情都是宁王干的,他依旧有着圣明的好名声。
这两人,真不愧一母同胞的兄弟,心思之深沉,一个比一个更令人心生恐惧。
南山沉吟良久,这接踵而至的消息令她难以消化,她努力地说服自己,一切都不是虚幻。她眉头紧蹙,垂眼分神的模样同赞都看在眼里,他一开始亦是不信的,他本有着报效朝廷的远大志向,可那一瞬,梦便碎了。
两人都各怀心事地沉默了,他们不过是这兄弟二人玩弄于股掌中的棋子,险些就被褚桢蒙在鼓里,愚蠢地为褚桢尽忠。
她眼睛一直垂着,半晌都没有抬起:“童大人曾说,我们所做所为,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的良心。”
童赞被她这话猝不及防地一惊,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她胸中格局,远比他所想的要辽阔。
南山那眼如星斗,光辉熠熠,亘古不变地在夜空中悬着,她直视着童赞,说道:“我们既然已查到了这个份上,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陛下和宁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那些他们要害死的人呢?其中不乏无辜的人。”
“大人想要和陛下抗衡?”童赞低声问道。
“不算是吧,我只想救出自己人。”譬如说韩隽的母亲,譬如说季喜,譬如说崔劢。南山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罗在忽然回头一声低喝:“有人来了。”
“大人的想法,我会转告父亲的。”童赞匆忙说了一句,便和罗在一同越上屋顶,掀开瓦片逃走,只等别人不注意时,再从地道遁去。
前来琳琅院的,正是褚桢,他怀着十足的诚意前来,想要好言好语的同她和解。可他一进屋就看见南山蜷在被褥里,背脊朝着门,明知她一定是在装睡,可还是轻着脚步走了过去。
南山感到他侧坐在榻上,目光落在自己的一侧脸上,他冰一样的手,如光滑的石头一样拂过她的脸颊:“朕昨日听说你醒过来了,可颂昭容突然胎儿不稳,朕过去陪了她一晚,今日才得空过来。”
他细细看着她,生怕错过了她任意一个细小的表情,可她好似是真的睡着了,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他有些失落地半阖着眼,深沉脸上没有阴晴:“你不会怪朕的,是吧?”
她没有回应,也不想回应他,因是装睡,要装便装到底,故而褚桢俯下身,抬手拨开她脸上发丝时,南山也只能装作浑然不知。他脸庞渐渐贴近,嘴唇就要落在她的唇上:“你便接着装吧。”
他一句话把南山诈得不得不醒过来,她忙一偏头,将脸庞错得离褚桢远远的:“望陛下自重。”
褚桢抬起身来,低垂的眼眸里有些不屑一顾的寒潮,丝丝的向外渗出冷意:“朕不想再与你吵了,越过年去,诸事平顺了,你便搬到宫里住吧。”
他的口气霸道,丝毫不容人置喙,南山挑眼一看他,从容地收回目光:“我同崔大人已结为夫妻,恐怕是不能进宫住了。”
他的目光突然恶毒起来,似要钻到她骨头里一样,他终于掩不住眼中的真情,也露出了宁王那豺狼虎豹般的目光。他凶狠的泛红的眼睛忽然被一池春水替代,笑意搅乱荒草池塘,他目光又似往昔那般:“没事,朕能等。”
“另外,为人臣子该懂些规矩,别再一口一个‘我’字了。”他好似淡淡地好心提醒,可却是提醒着南山时刻都不要忘记谁是君,谁手握这别人的命运。
南山觉得可笑,她恶狠狠地咬住牙齿,嘲讽他一般说道:“臣谨遵陛下教诲。”
此话说过后,再没有别的话可说了。褚桢坐在屋里不愿走,他试图找些话来说,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可南山静静闭目养着神,冷淡得好似与他不相识一般。
他想起刚刚同她相识的时候,因为不甚熟悉,又隔着君臣之间的鸿沟。她恪守着为臣的规矩,总不会和他太亲近,他也是这样绞尽脑汁地找些话来说,想要拉近同她距离。
有那么一刻,她近得就在怀里,可就是从那一刻起,她身如飞燕,步胜流星,不顾一切地离开了他,仿若脱缰野马一般走得越来越远,再没有回心转意的兆头。
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走,是他不够好吗,还是他太好了,娇纵坏了她的脾气。他从未细细想过南山是怎么个性的人,他只认自己喜欢,便要牢牢抓在掌心中。
他用力去攥紧她,可她如云烟过江,如霜露,如流沙,越发的飘渺,越发的不可掌控。
从傍晚坐到天刚刚擦黑,褚桢有些受不住她的冷漠了,从来都是别人对他投怀送抱,他觉得自己已是仁至义尽,便拂袖走了。
听到他脚步渐远,南山心中有些莫名的难受,他如何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是他变得太快,还是他本就是这样的性情,只是自己把他想的太好,把所有美好的愿景都加诸在他的身上。
一一几乎是踩着褚桢离去的脚步来的,她带了一食盒好吃的来,教南山好一顿大快朵颐。夜里,她将崔劢的信压在枕头下边,好似在他的怀抱里一样,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