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院很热闹(第1页)
琳琅院很热闹
罗在没有在琳琅院呆太久,他不过是来探情况的,稍留了一会儿便往地道溜回屋去了。
罗在说等地道扩宽一些时,会有一个大哥哥随他一起过来,南山想,那人应是童赞。
一个人的屋中总是静得可怕,每一阵风刮过的声音,每一片雪落下的声音,都格外清晰。时间变得难熬,她仿佛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里,无论如何挥剑,都挣不开紧紧的枷锁,她感到自己变了,再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她手指摩挲过崔劢留下的那行诗句,墨迹干枯,了无温度,可她却好似摸到了他跳动的心,感到他胸膛的温热,嗅到他沉稳的气味。
那一笔一划镌刻着他的心意,她能感知到,他的爱,他的情。
对于崔劢,她的心是坚定的。可她此时不得不质问自己,自己为侠的心可还坚定。她告诫学生“学武之人,不忘初心”,她此时也想问自己是否不忘初心。
她快剑如风,誓要斩断一切卑劣邪恶,教正义永存,她爱憎分明,誓要痛快淋漓地惩恶扬善。可入汴城以来,她再未做过一件快意的事情,所有快意,所有她以为的理所应该,在此都变成讳莫如深的事情。
她痛打李涯,却被关进了京兆尹府的大牢,她查明了孟案与寇夫人案,却牵扯出了朝中的阴谋,她想要阻止这阴谋,却势单力薄反被别人玩弄了命运。
那个真龙天子,她凭着忠心赤胆,想要报效于他,可他的所做所为已不再值得她忠心耿耿。
曾几何时,她以为他是一个明君,可如今想来,上行下效,朝中种种恶劣的风气皆由他的纵容而来。她曾觉得巡抚司可怕,薛勉与宁王可怕,可默许这些吃人与害人的那个人才最可怕。
她究竟将忠心报效给了怎样一个君主,她想要问自己,自己在朝为官,究竟是侍奉明主,还是助纣为虐。
她抽出那把青涯剑,看见自己剑中的半张脸。青涯剑身修长,正中一线凌厉的流光分割,暮光斜照,剑身一明一暗。亮的一边,纯白光芒里看不见她的眼睛,暗的一边,只见青灰的剑上一只眼睛坚定如山。
她审视着自己的眼睛,想要看清眼中自己的灵魂。
这双眼睛,是否还是嫉恶如仇的眼睛,是否还是无情无感的眼睛。是感情教她变软弱了,教剑变软弱了,情愫的纠葛让她无法拔剑出鞘,她忽然醒悟过来,这个地方,再不是用剑说话的地方,亦不是用侠义说话的地方。
使剑,她是高手中的高手,可耍弄心机,她却要落得下风了。她不属于这里,她该纵情于她的江湖。
南山忽然有一丝解脱的感觉,她似乎悟出了人生中什么不得了的真谛,她纵然心怀天下,可亦不能解酒世上所有的苦难,亦不能化解世上所有的险局。
她执着于此,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令人觉得可笑。
她对褚桢心如死灰般,心中再也翻不起半点波澜,纵然他手里捏着她的命脉,可她连恨都不想恨他了。
南山默默地在屋里等,等到一一给她送来晚饭,等到月明星稀,又等到公鸡报晓,终于等来了童赞。童赞带着许多消息前来,他已准备好要同南山长谈一番。
罗在朝窗缝那紧盯着屋外的动静,若有人一跨进院门,两人便躲到屋顶之上,而南山则与童赞对坐,说起了这几日的事情。
童赞看她额上两块淤青,乌紫上盖着血痂,不无担心地问了一句:“大人,你的伤还好吧?”
“无碍,说正事吧。”她轻锁着眉头,目光如炬而视。
“今日上朝,陛下治了季家的罪,女眷充为奴婢,男丁流放岭南,父亲已经打点过了,也在朝上禀明了陛下,如今巡抚司无人主管,临近年关,琐事堆积如山。意思是要陛下赶快放大人出来,不能教巡抚司群龙无首。”
童赞简洁明了地将大事说完,把眼看南山的意思。
她在屋里思筹了一夜,早已冷静无比。此时,她问道:“宁王谋反的事情,童大人还想查下去吗?”
童赞一愣,猛的垂下眼:“陛下的所做所为,父亲也感到心寒。季老将军这样一位正直的老臣,从未逾矩半分,却被这样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便草草害死了。”
他说着,抬眼看看南山,他担忧她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却惊觉她如冥顽不灵的石头一样坚硬无泪。
他淡淡说着,好不落寞:“大人不觉得奇怪吗?陛下这样聪明的一个人,怎会被如此潦草的诬陷蒙骗呢?那是陛下自己蒙起了自己的眼睛,陛下已不是在纵容薛勉了,而是在默许。”
童赞忽然一皱眉,捏紧了拳头,也狠辣了眼神:“陛下眼里,本就没有什么对与错,也没有什么忠与奸,对陛下而已,不过只是去与留罢了。季老将军是开国大将,在军中声望最高,他一死,军队便完完全全归属陛下了。”
“甚至于废齐王,父亲如今怀疑也是陛下假装糊涂,放任薛勉去陷害的。齐王完蛋,宁王但凡出点事情,陛下的皇位才可称高枕无忧。”
“陛下可真是狠啊,宁王和薛勉想要谋反,便要除掉挡路的人,陛下正好利用他们,借刀杀人。”
童赞一番分析合情合理,南山忽然感叹一声:“是啊,借刀杀人。”
她不由得看一看横在自己膝上的青涯剑,那些宁王想要除掉的人,全是忠贞之士,可忠义的人未曾想到,他们手里稍多的一丝权力便教皇帝嫉妒,便教他们所忠之人起了杀心,悲哀至此,岂不令人发笑?
可曾经,褚桢在她心里是那样的美好,他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这样恶毒又虚伪,令人发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