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第2页)
到了猎场,还未向镇守的将官出示令牌,欢呼的声音便在猎场中传来了:“崔大人和南大人回来了!”
想必这半个月的时间里,这些士兵要轮番挨饿受冻地到山里找寻他们二人,如今他们回来了,士兵们也算是解脱了。
可那将官的脸色却不是很好,他别扭地一拱手,说道:“崔大人,末将有事向你禀报。”
他说完便示意士兵带着南山去另一个帐子里歇息,自己则邀崔劢进了身后的大帐。崔劢本想对她说些什么,却被她催促着去了,“快去快回。”
南山独自一人在侧帐中坐了一会儿,便看到有人从帐脚底下钻进来,那人还趴在地上便说道:“南大人,你可算平安回来了。”
她一看,从地上站起的人正是童赞,他衣服又灰又破,嘴唇旁一圈浓浓的胡茬,想来是餐风露宿很久了。她急忙问道:“这些日子出什么事没有?我家姑爷有消息了吗?”
他先是摇了摇头,低声道:“事情太多,大人不要难过,一件一件听我慢慢讲。”
他目光闪烁着不敢直看南山,她催促再三,他才抬起眼睛,狠狠一皱眉毛,“季老将军没了,老夫人要跟着去,千救万救才算捡了条命回来。”
南山一怔,脑袋里一片空白,她紧咬的牙关“咯咯”颤了起来,因悲愤而无意识地互相碰撞。
眼前童赞的脸忽然模糊,她感到朦胧而恍惚,仿佛听见家人的声音忽近忽远,像隔了很多很多层白色的帘幔。
内心中无数的回忆在冲撞,像要把她撕裂了,她感到心脏疼痛,疼得她要晕过去。她想起季伉那和蔼的面庞,他沉默寡言却安抚她:“我想的是你既然与我家有缘,便要将你当做自己的孩子对待。”
季老夫人不太露面,可也如自己的丈夫那般关爱她,将她当成府上的孩子。老夫人喜欢大惊小怪,总教导着:“那些刀刀剑剑,别耍得伤了自己。”
她同季礼和季素喝一坛酒,一同练武,一同下馆子,就是听曲儿被季伉教训了,也是一起的。
她想起季礼叫自己“先生”,季素叫自己“先生”,季喜也在遥遥地喊她:“先生,吃饭了,你再不来我就把你的剑扔了。”
季喜的声音活泼又俏丽,无所顾忌的,春光烂漫的,欢快轻灵的,充满了世界上所有所有的纯洁与美好,那是人间的四月天,在春光里纷飞着飞旋着嬉笑着狂舞着。
那五光十色里,流转着美丽而眩目的风采。她感到这阵狂风要将自己带走了,从天边来的浪一下拍在自己的头顶,水花破碎开,世界是那样的辽阔空旷。
她以为自己已溺毙,可她确是真的活着。
她看见季喜哭了,哭得那样哀伤,她想要擦掉季喜的眼泪,哄她不要再哭了。
南山屏住呼吸,将狂跳的心脏抚平,她紧闭着眼睛,将含着的泪逼到干涸。她忽然睁开眼,或是太悲痛,反而平静无比,“你从头说。”
童赞垂下眼睛,肩膀都塌了下来,“那日陛下遇刺,大人掉下悬崖,我忙赶回汴城向父亲禀报。父亲教我回到猎场等着大人,想办法将大人找到。可我还未从汴城出发,陛下的銮驾便回到了汴城,命令薛勉在猎场细查刺杀一事。
“薛勉很快便称,有士兵禀报曾见到你家姑爷同一个黑衣人见面,在他帐中搜出了同陆耽来往的书信。信中提到季老将军想要谋反,便收买了陆耽,教他放松猎场守备,好让杀手进入到猎场之中。”
“诬陷!”南山再听不下去,她压低了极怒的声音一句低吼,浑身颤抖起来。童赞看她一眼,低低说道,“可是陛下信了。”
她嘲讽般冷冷地短促一笑,那笑里充斥着不屑的鼻音。薛勉真是聪明,一箭双雕,不仅诬陷了季家,将自己不想留着的陆耽也除掉了。
陆耽遭殃了,下一个便是崔劢了,她感到害怕,有些无措地捏紧了拳头,强装镇定地问道:“然后呢?”
“季老将军不愿去巡抚司中受辱,在府前自刎示忠,两位公子被关押在刑部大牢,听候发落。父亲已去打点过了,他们在狱中不会太难过。”
“多谢了。”南山忽然无力地低声道谢,这大厦倾塌的时刻,童家还愿不离不弃地帮扶着,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她忽然想起陆耽,便问道:“那陆大人呢?”
“陆耽消息灵通,逃走了。可他那个弟弟——”童赞忽然话音一颤,他难过地垂下头,再无法事不关己般谈论,“小妙受了牵连,被乱棍打死了,我俩也是一起长大的。”
这才半个月时间,汴城里便天翻地覆一般乱了,她的心也乱了,无法再静心下来梳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握紧了剑,只想一剑快意恩仇,再不管什么君君臣臣。
正说话间,帐外传来脚步声,童赞一瞬便溜得没影了。崔劢掀开帐门走进来,他应是从那个将官口里也知道全部事情,冷淡的眉皱着,说道:“季家出事,我们快回汴城去。”
刚刚那一连串的消息已将她的心锤击得麻木了,她站起来,有些蹒跚地往前走了两步。崔劢两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别怕,还有我呢。”
他听见她在自己怀中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他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肩,一手抚着她的脑袋,让她贴着自己的胸膛。他感到她在混乱地颤抖,颤得他心都碎了。
她忽然身体猛地一曳,果决地抬头说道:“我们快回去吧。”
南山不能骑马,只能坐马车回去。崔劢担心快马加鞭会太颠簸,她肩上的伤口会受不住,便一路把她抱在怀里,教她不要受太多冲撞。
连夜赶路,一路摇晃,两人都只稍稍睡着了一会儿,残夜将尽,冬阳初升时,马车驶进了汴城。
像是掐着时间一般,刚到巡抚司,徐公公便来将崔劢召走了。南山极其的担心他,担心薛勉想要对他使坏,她不想他进宫去,可却只能叮嘱他:“你自己小心些。”
“我知道,别担心。”他抚一抚她的头发,温柔的手掌又落在她的脸颊。
她很害怕,见他要走了,连忙上前抱住了他,她忽然变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敏感,一丝风也能教她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