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可怜了(第2页)
“小姐怎么会怨你呢,不论你到底是谁,对她的心是真的便好了。”南山抚慰他一句,被风吹得有些缩起了身子,她的鼻尖也冻红了,脸却冷白如冰。
韩隽看她很冷,又想着她屋里应是有人等着的,便向她道了别。刚刚的兴致被韩隽搅扰了,南山又困于关乎明日的种种思绪里,崔劢看她心不在焉,便抱着她,要同她一起睡。
南山想赶他走,却拼不过崔劢钻进她的被窝里装睡,她拆不开他锁死在自己腰间的手,便只能勉勉强强地睡着了。
这一夜时断时续的雪直到天明时才渐渐停下,南山忧心忡忡,可睡得却不错。天刚是蟹壳青,还没翻起一线鱼肚白时,崔劢便披着衣裳起来了。
南山还有些困,冬日破晓时又太冷,她便蜷在被窝里,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不肯睁眼。忽然她感到自己脸上有湿湿热热的布在擦,便皱着眉问道:“干嘛?”
“洗脸。”崔劢言简意赅地回答她,手上动作没有停下。
南山从他手里夺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她闭着眼翻身坐起,长发揽到一侧,垂落胸前,话里依旧是睡不够的困意,“我自己会洗。”
“懒。”崔劢看她连眼睛也睁不开,坐起来没一秒钟便又要睡着了,便抬手刮一下她的鼻梁。
这一下把南山刮醒了,她深深叹一口气,麻利地掀开被子跳下床来。她穿好了衣服,洗漱过后,坐在铜镜前准备将头发束起。
崔劢信步走过来,执一把木梳,撩起一段她的黑发细心梳起来。南山看见铜镜里他低着头,面庞模糊不清,可似乎极认真地在替她梳头发。
“梳头发也不让我自己梳了。”
“我替你梳,你要是困就再闭眼歇会儿。”他梳整齐了她的头发,又开始替她束发。
“我不困了。”南山斜过眼,看见他的手正撩起自己耳畔的长发,他将那长发向后拉,动作轻柔。她忽然想起父亲,也总是这样替母亲绾起青丝。
父亲总能用心地给母亲挽出好看的发髻,再替她簪上几支蝶状的步摇,母亲总笑得很甜。她忽然垂下眼,蹴一蹴脚尖,问道:“我们就一直这样了吗?”
崔劢没太听懂,想了一下,才发觉她说的是两人还要这样无名无分地在一起多久。他心中喜意涌起,如晴好天气里欢快的湖浪一般粼粼散开。
南山听他半晌没有说话,急了,“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算哪日日子好,我好向季老将军提亲去。”崔劢倒是务实,已经想到要挑日子了,南山是板着脸的,嘴角却忍不住溜了一丝笑出来。
崔劢给她束好发,再将玉簪插稳玉冠时,时辰不早不晚,窗外日光渐盛,照透了纱窗。崔劢要去御前侍奉,南山则披了铠甲,再系上披风,迎着冬日去巡查防务。
大抵是因为韩隽想要离去的这点风吹草动,突厥人变作了惊弓之鸟散去,卯时时分,并没有人往韩隽故意留下的空缺之中潜入莽山猎场。
突厥人大概是放弃了刺杀,南山没敢松懈,她将韩隽安排在褚桢身边守卫,提醒韩隽不可放松警惕,自己也尽力多待在褚桢周围。她不敢大喇喇站在褚桢的眼皮底下,可纵然避到人群里,也能感到他那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眼神。
莽山猎场已淹没在无垠的雪中,不远处披着银装的连绵山脉横亘在天边,其中最高那座冲霄绝峰便是莽山。
秋山已然枯败冷涩,被雪厚厚掩盖,而春山还埋在地底,尚未发芽。这样的冬天,在一望无垠的草场上自然找不到猎物的踪迹,可山中依旧藏匿着许多在冰天雪地里过冬的动物。
皇家狩猎,仪式颇多,自然不会胡乱地冲进山中便开始围猎,繁琐的事情一步步做完,最先进行的自然是骑射的较量。
因褚钧还在病中,不能上阵,二皇子褚熹和三皇子褚颂年纪尚小,都没有跟来猎场,褚桢只能自己上阵射出第一箭了,能同他并肩比箭的,自当是宁王褚舆。
褚桢出生时,大魏的江山还未稳定,他也是在马背上、行伍中长大的,虽然近些年忙于朝政,可他的骑射功夫也丝毫不见退步。
只见他骑着黑马从雪原上奔驰而过,搭弓引箭,瞬息而发,那箭破开寒风,如流星般窜入远远的雪景中。立靶处的士兵敲起金锣,摇旗回报,褚桢这一箭正中靶心。
这一箭射得好,褚桢也开怀了不少,他瞥一眼不远处的南山,看见她持剑静静立着,好似有什么心事。他将一张弓交到褚舆手上,说道:“老十,接下来就是你。”
他并未在意褚舆这一箭射得如何,看了她一眼,他眼睛就移不开了,总偷偷地向她那看去。他记忆中,除了那身官府的麒麟袍,她从没穿过红色,她此时银甲红披,黑发玉颜,鲜亮地立在雪中。
她忽然回头了,朝崔劢那看一看,她睫毛上下扇动,明珠似的眼睛光芒闪闪,而后便回过目光,向猎场上投去。
皇帝陛下已从气恼变成泄气了,崔劢同南山看上去无比的欢好,自己倒成了多余的人了,她没有这样回眸找过自己,一次也没有。
猎场上褚舆骑马引箭的样子丝毫不逊于自己的兄长,他整日莺莺燕燕地沉迷声色犬马,玩乐里练出的功夫自然不错。
褚舆少有的目光专注,身形矫健,他侧身拉满了弓,那凌厉一箭就将射出时,他忽然吁住了马儿,发起怒来:“拿的什么弓,弓弦都断了!”
宁王爷当即将弓往地下一摔,气哄哄地翻下马背,快步走过来要向褚桢告状。褚桢微微阖起眼,安抚道:“算了,你这坏脾气。”
他抬眼看看一侧的崔劢,淡淡说道:“崔卿,你似乎很久没有一展风采了,来同朕比比如何?”
皇帝陛下虽压住了心中的醋意,可话中还是有些不怀好意的妒忌,翻做话语的尾音漏了出来。崔劢应了一声便去取马。他虽不言不语,可已感到陛下的心绪,无关君臣,只是两个人为了心爱之人的较劲。
褚桢的箭已经射过了,是正中红心的一箭,崔劢要胜过他便也只能射中靶心,这是抢皇帝风头的事情,没人会去做。可在南山面前,落个下风,崔劢本就是不愿的,他心中,他已差皇帝很多了。
理智同情感较量,崔劢有些犹豫不决,不知该选哪一边。他牵着马往场边走,他同这冬天一样冷,一样了无生机的沉默。
褚桢心中小小高兴着,崔劢要么输给他,在南山面前出个丑,要么赢了他,却要背个功高震主的名声,那些多事的言官自然会收拾他。他是帝王,崔劢再如何也要被他拿捏在手里。
他站在高台上,遥遥看着崔劢的背影,突然一个红色身影靠过去,替崔劢挂上了箭袋,一边将一把良弓递到他手里,一边好似对他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