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爷的尊臀(第2页)
廉君依旧是沉默,他皱着眉,心中如这风雪一般烈烈的互博着,他忽然叹一口气,说道:“父亲听说过突厥的奴儿营吗?”
大魏有巡抚司,突厥有奴儿营,这营中特务四下潜伏,已替突厥人掌控了西域九国的命运。他继续说道:“先生说的是,我臀上的确有胎记,我是巡抚司教头韩敕的儿子,我本名叫做韩隽。”
“十八年前,我父亲受孟案牵连而死,母亲带我四处躲避追杀,突厥人收留了我们母子。我在奴儿营长大,日夜都想回到中原为父亲报仇。”
廉柏衣,也或说是韩隽,寥寥数语便陈完了自己是身世,他也未说什么坎坷,也未说什么辛苦,只说了突厥人命他潜伏于季家,往后自有事情安排给他。
南山有些震惊,却也不那么震惊,她已猜到了几成,韩隽说完,她又问道:“你深夜去拜访薛勉,又是为何?”
“薛勉说他有虎头坠,突厥人命我去一探真假,若是真的,便要和他谈事情。”
“你知道是什么事吗?”南山抬眼看他,却看见他摇了摇头:“奴儿营的规矩很严,我只能做该做的事情,其余一概不可得知,每次行动的命令,头一天才会传来。”
他忽然双膝一屈,跪在地上,朗声说道:“父亲,自从先生将孟府案翻案后,我便知道自己错恨了朝廷。突厥人将我安插在朝中,虽不说要做什么,却定是不怀好意,可我母亲还在突厥人手里,我——”
“我知道了。”季伉忽然一拂袖子,转身走出屋子,身影淹没在重重叠叠的雪影之后,“我会将亲家母救出来的。”
“你俩随我来。”季伉的声音遥遥传来,坚定有力,正如他征战四方时的号令一般。
季府里竟然也有一间密室,正在花园假山的下边,韩隽的母亲韩夫人此刻正随突厥使团住在宫里,季伉笃定突厥人是会有动作的,否则怎会带着韩夫人到汴城里,这是摆明了的威胁。
三人议论了一会儿,因韩夫人在宫里,最佳的解数还是探听好了情况再做打算。南山心中却还有疑团,韩隽今春时到的季家,难道从那时起突厥就开始帮助宁王了?想来应该是不会的。
想到突厥的狡猾,奴儿营的做派,她越想越深,也越想越觉后背发凉。韩隽如今是亲军都尉府八卫所中的指挥佥事,亲军都尉府守卫这皇宫的安全,她往下推算,若宁王谋反,韩隽便可开启宫门,令褚桢无力抵抗。
他亦可为突厥人开宫门,她想起西域九国国君形同傀儡的命运,突厥人的胃口,单不止限于金银财宝而已。
正如童鹤所劝她的,这再不是还能耍脾气的小事了,她要尽快救出韩夫人,将韩隽这个活生生的人证摆到褚桢面前,教他明白自己是什么一番处境。
事情有了奔头,南山便能一条一条梳理出该做的事情,再不是茫然无措,再不是无头苍蝇四处乱撞了,她将此消息也尽快的转告的童家父子和栾凤,此事还须大家多多筹划,方能成功。
回到巡抚司时,已是正午,太阳苍白地高悬在天上,虚白的光一点温度也没有,铁灰的天上只有那一点灰扑扑的亮光,它好似已燃尽了所有的光与热,只能苟延残喘地吐出几分冷冷的余烬来。
大雪已经停了,枯枝上覆着一层寒雪,褐色浸润了雪水,颜色变得深沉,突兀曲折的在一片雪原上伸展着。几个人正在扫着路上的雪,染了泥土的白雪翻起来堆成几座脏兮兮的小雪山。
屋檐雪白,灯笼也是雪白,琳琅院里白得挑不出其他颜色来。不同于春夏秋时的索然无味,冬日的琳琅院反而有了些冰清玉洁的味道,皑皑的雪灌了满院,干净似初生的懵懂孩子,雪白如秀气灵动的少女香肩。
屋里总有人给她生着火盆,几分温馨,几分舒畅。不知崔劢去哪里折了几枝红梅,插在一只泥口的黑釉长颈瓶里,这瓶子倒是很合崔劢的个性,素净幽深,却越瞧越入眼,有些大拙大雅的格调。
崔劢不在屋里,南山走进去,卸下披风挂在三花椅背上,半趴在桌上看那几枝梅。暗香浮动,花瓣招摇卷开,似放似羞,隐约露着月黄的花蕊,几个花苞立在枝头,点点偏头含笑,教人越看越喜欢。
“看花呢。”她听见崔劢的声音,转头向门口看时,他正“吱呀”踩着雪走进院子里来。他黑色披风上围着一条灰白的兔毛领子,也是用被南山猎来的可怜兔子做的。
她伸着细长手指,带着茧子的指腹轻轻摸一摸那娇小花瓣:“没事做,看会儿花。”可最终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干嘛去了?”
“西市有几支突厥商队闹事情,裴度拿不下来,我过去帮了个忙。”他随口一答,走进屋里,将提着的柒木食盒打开,把菜饭一例一例摆出来:“别看了,先吃饭。”
捧着热米饭,小菜冒着暖暖的香,真是冬日里最令人高兴的事情了。南山吃得快,饱足了便拄着腮,含着筷尖,侧眼看着崔劢,他正端正坐着,一手捧着陶碗,一手姿势标准的拿着簇起糯糯米饭的黑箸,目不斜视地吃着饭。
南山一歪头,看见他将米饭送到微启的唇里,然后细嚼慢咽,挺起的喉结上下一动。她一下胡思乱想起来,想起他抱着自己的时候,那嘴唇里呼出的气息如朝云落在颈间,还带着初阳的光辉与暖。
她又想起他吻着自己的时候,仿佛要把她融化进调浓的糖水里一样,她忽然心中一悸,暗斥自己在胡想什么。可抬眼时,她正撞上他的目光,恰好一怔,他眼中秋水横舟,圈圈涟漪,她又是一顿乱想。
崔劢看见她咬着箸尖,嫣红的舌头轻抵着洁白贝齿,一双桃花眼,两叶秋剑眉,昨夜星辰坠在她眼里,光芒初闪,照暖中宵风露。
他饭也吃不下了,又不敢再看她这模样,只能放下碗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来消火。他还没喝上几口,便听她说道:“我也要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