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子胡话(第2页)
前两条罪名,南山是知道的,可她不明白为何突然多了大逆不道一条,这是何种恶毒的罪名。
她急匆匆便往承乾殿去了,在殿外等候多时,才见到下了早朝的褚桢从远处的雨帘中走来。
涯州,那是多远的地方。这事来得太突然,一向镇定的她也没了分寸,她往褚桢面前跪下,喊一句:“陛下!”
褚熠的话忽然撞进她的脑海,她霎时间说不出话来。她感到自己的无用,她既无法查清是谁诬陷褚熠,更不能为他喊一句冤枉。
雨点乱如醉鼓,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你这是做什么?”褚桢低声问她,“你既想朕治他的罪,又想为他求情吗?”
南山抬起头看着他,无法听懂他究竟在说什么。褚桢垂眸看着她,抬起手中的书册在面前扇了扇,“这不是你叫人拿给朕的吗?”
“一本子胡言乱语!反了他了!”褚桢一扬手,将书砸在地上,他忍了许久的怒气如雷电一道,直打得令人心惊肉跳。
她皱着眉,慢慢低下扬着的头。她捡起那本书,一样雅致的古色丝绢书衣,一样精细的表里装帧,只是里面没有了志怪故事,取而代之的是褚熠的笔迹。
第一页便写着“卧醉集”,题名是“病龙客”。她往后翻一页,上下看一眼——“世事无常虎落涧,悲秋自哭龙潜渊。”
南山再往后翻一页,“偷得月宫伐桂斧,九重天上换真龙。”
她的手一下颤起来,一页一页往后翻,她想要找出证据为褚熠开脱,可她找不出。她心中又悲又气,秋雨凉得入骨,褚熠疯了吗?他怎么要写这样自找死路的诗?
她咬紧了牙关,是谁!是谁偷天换日,把那本志怪小说换成了褚熠的诗集,还要把出卖褚熠的这个帽子扣到她头上。
崔劢,都是崔劢。她脑海中浮现起崔劢昨日将书交给她时那个冷漠的眼神。
她当即要站起来,出宫去找崔劢对质,可褚桢低低一句喝令:“你要干什么?跪下!”
南山刚离了地的膝又重重触到石板上,她抬眼看着褚桢,阴暗得天光消磨不了她的俊朗的光彩,她那毫无回避的眼睛里全是清澈。
他俯下身,抽出她腰间的青涯剑往自己手上划一道。他温热的血今日却有些冷,顺着她丑陋的血痂流下,像红色的蛇一般,爬过她的白色的脸颊,钻入衣襟之中。
檐外的雨丝滴滴飘落在她脸上,她低下了眯起的眸,褚桢也移开眼睛,他收回手臂,精疲力竭般,“起来吧。”
南山站起来,他抬手擦掉她脸上挂着的艳丽血珠,声音中没有起伏,“不要自责,代朕去给他送行吧。”
他连一句老四也不愿叫了么?他真以为她是那种出卖朋友的人吗?莫名的难受涌上她的心尖。
她当然要去为褚熠送行,她不去,又要谁去呢?
“是,陛下。”她拱手,低垂下头。
下了一夜的雨花光了所有云气,天上只还绵绵地落下垂死挣扎的雨丝。褚桢回殿,南山从侧廊下到承乾殿前,正遇到一身绣金黑袍的宁王爷褚舆。
“宁王爷。”她俯身行礼。
“南大人。”褚舆双手一展,宽袖缓缓在脸前合起,他俯身子,一张俊脸掩在袖后。
南山不知他为何要给自己行礼,抬眼去看时,正遇上他从衣袖后露出的眼睛。褚舆微垂的睫毛向上扇,一寸寸露出带笑的阴毒眼睛。
他轻声戏谑,“大人高升啊。”
她嘴角勾动,冷艳地“哼”一声,向后退一步,调头便走。
南山还没走几步,刚到廊下,便听见褚舆跪在积水里的声音,他高声喊一句:“皇兄,四哥走了,京城只剩臣弟了!臣弟孤独啊!”
她回头一看,看见褚舆高喊一声,重重磕一下头,宽袍大袖被地上脏水浸湿。
“皇兄,四哥走了,京城只剩臣弟了!臣弟孤独啊!”
雨不知觉间下大了,他的身影在一片雨色中逐渐变淡,他一声喊得高过一声,头磕得一下重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