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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一九七九(四)
自春节消失的易临春,在上高坡呆了一个多月后,再次出现在神农山。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小祖奶奶住的地方,也没有像大多数香客一样顶礼膜拜众佛像,只是在万福寺大殿里驻足停留。
仰望正厅的巨幅雕像,她脑海里一堆的疑问。
不是说众生平等吗?菩萨不是保佑世间所有受苦受难的人吗?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感受到平等和庇佑?
从小她跟两个姐姐争着住朝南的房间,母亲总是说她不应该跟姐姐争,急了就对她下狠手打一顿,到现在她依然住的是朝北的房间,哪怕朝南的房间空着,她也不能住。
她只上了一年半学,七岁的时候,母亲让她回来带弟弟妹妹,她哭着质问,为什么两个姐姐比她大,她们不带弟弟妹妹,却要她来带?她也想上学啊。
她后来明白了,母亲是她的亲生母亲,是两个姐姐的后妈,她的亲生母亲牺牲了她这个亲生女儿,善待两个继女,全了她贤惠善良的后妈的美名。
母亲去世了,她有了后妈。她跟姐姐们是平等的了。
十七岁,她拼命争取了顶班进工厂的机会,父亲说她读书少,大姐读书多,让大姐去。
更早的时候,应该是十六岁,她报名去参军,原本以为万无一失。可突然接到村里的通知,她必须留下来继续到集体开工,因为没有通过征兵筛选,倒是易满春通过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其中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除夕夜,她去房间换衣服,无意间听到何淑秀与易满春的谈话,才知道,原来何淑秀说服了袁家人,阻止了她去部队。
至此,读书、顶班进工厂、参军,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一个都不属于她。命运的链子,一环扣一环,第一环断开,后面的每一环都扣不上了。
除夕夜,举家团圆的喜庆日子,她躲在被窝里无声地哭了整整一晚上。
第二天她早早地离开,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逃到了上高坡,要么在炭窑那边忙碌,要么就躲在外公那破旧的土房子里睡觉。只因不知道怎么面对家里的人。
过去二十年的粗粝生活,把她磨炼得坚韧如磐石。可内心她依然是个女子,渴望被爱的女子,藏着不为人知的脆弱,知道残酷真相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承受力已经达到极限,仿佛空气中的一粒灰尘都能把她压倒。
而易家的人,每一个都像一座山,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逃离。
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能平等地爱自己的孩子,菩萨能做到吗?
同样是父母生的孩子,有的人可以读书,有的人不行;有的人能进工厂,有的不行;有的能参军,有的不行……行与不行的标准,是定好的,还是是随机的?不管是哪种,机会都不属于她。
可见,众生从来就不平等。至少对她来说是不平等的。
她从一出生就被打上了标签,这个标签限定了她的一生,她只能在既定轨道禹禹独行。
易临春想到这一点,对眼前这巨幅神像无比地失望,转身,绕到神像后面,竟然与那个她同样不知道怎么面对的男人不期而遇。
孟雪松正仰头看屋顶,像是在研究什么,显然意识到有人,转头看向她。
她正要转身逃离,却已经来不及。
“这么巧?你也来上香?”孟雪松已经大步绕到了她面前,笑望着她,“我是陪我妈过来的,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你。”
易临春不知为何,看到他的笑,想到了正厅巨幅神像的微笑,以前看着很舒服,现在却像针扎着一样浑身难受,让她想逃离。
“是这样的,本来我家里人已经答应,把彩礼退给你,可是……”易临春想到这一点就难过,按照她对何淑秀的了解,她是绝对不会把易满春的安置费拿出来,给她退彩礼。
可既然彩礼收了,按照习俗,她们家应该挑个日子,让她去他们家一趟,这样就算把他们的婚事定了下来,择日再办正式嫁娶仪式。
年前刚收到钱那段时间,他们忙着易开元手术的事,这还说得过去。年后她不想呆在家里,虽然偶尔也想到了这件事,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解决。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那个不急,”孟雪松皱了皱眉头,似是在思索,怎么说这件棘手的事合适,半晌,却吐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看起来比去年瘦了很多,别太劳累了。”
“……”易临春眼眶一热,眼泪差点蹦出来,把头转向一边,极力把眼泪逼回去,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笑望着他,“你还要呆多久?有没有时间?带你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