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怪物两个人上(第4页)
她已经没在哭泣了,或许是因为虚弱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又或是已经疲惫到陷入到睡眠中,只是弗朗西斯没法确定是哪一种。他跟着她也在冰凉的地板上坐到了现在,地板上滚烫的水已经凉透,甚至连她湿透的裙摆如今也都干透了。
这期间弗朗西斯的心中无数次生出就这样抱她回去吧,回到她柔软、温暖的床榻上,可每当他伸出手,那只恶心、令他憎恶的双手在她美貌的映衬下就会变得更加邪恶与可怖,仿佛在提醒他,别忘了你弗朗西斯是什么,怎么胆敢用这样的一双手去触碰她、拥抱她。
乃至生出想要亲吻她泪水的念头,这都是不被允许的,不被他允许,弗朗西斯想,他怎么能是一副怪物的样貌,这让他被剥夺了慈爱的心与爱人的权利。
唯有怨恨与恐惧在弗朗西斯耳边警告着:人们怎样对待他,她就会怎样对待他。
——叮铃铃、叮铃铃……
一声突兀刺耳的响铃声划破寂寥的黑暗,过了许久,铃声都不见停止。
弗朗西斯在书房找到了这台发出噪音的机械,一台磁石式电话机的电铃通过遥远的另一端产生的交流电运转,这台机械问世时曾给世人带来极大的震撼,它极大缩短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与思念,也让讯息的传递带来了便利。
屏息凝神间弗朗西斯将话筒拿了起来,放到了桌面上。对面传来的是个女人的声音,但并不是对着话筒说话,而是在另一端掩饰不住激动地高声呼喊着:接通了,接通了!
不一会,一个低沉的、颇有些年岁的男声接过了电话,说:“是我,在听就做出点动静来。”带着命令口吻的话听上去有些严厉。
对方的话弗朗西斯并没有直接作答,而是轻敲了一下话筒旁的桌面,让对方听到叩声,表明话筒这边有人守着。
“很好。”对面的男人接着说,“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之后会安排新的女佣给你。
“在那之前你也该学着适宜你现在的生活,只是眼睛看不见,你的手脚都还健全,别让自己真成了一个只能接受人照顾的废物。”
“好了,每个月的钱和其他东西我会让人准时拿给你的,至于你还想要什么就让女佣转告我吧。”
男人打来电话似乎仅仅是为了传递这些,话已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话筒另一端没了声响,弗朗西斯也就把话筒放回原处,他回味这方才从话筒里听到的男人的那一番话,忽然发觉骇人惊悚的真相正在浮出水面,一转身就看到她那幽灵般、仿佛只要挪开视线就会消失的身影。
这个有好几天身体都不曾得到照顾的人儿在此刻彻底没了支撑自己身体的力气,她踉跄几步,还没走到弗朗西斯跟前就摔倒在地,即便如此还在奢望抓住那根个救命稻草般的电话线。
“你这个可恶的人儿啊!”落到他裤腿上的手激得弗朗西斯连连后退,直至撞翻了桌子上的电话筒。他被逼到退无可退,因为屈辱,于是止不住怒意地谩骂了起来,“你不该高兴吗?让我如此狼狈难道还不能让你满意!”
在这幢只有他二人的房子里,弗朗西斯享受到了这半个月以来最平静的几日,身体上没有奔波的疲劳,心灵上也不必担惊受怕那被人发现的恐惧何时降临。他与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相互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沉默之间弗朗西斯却觉得她给予了他莫大的慰藉。
她的默默无声很好的安抚了他受创的心灵,只是遗憾这片刻的温柔恐怕不能长存。
到那时,弗朗西斯曾想过,到那个注定分别的时刻,他会很荣幸地将她陷入到永恒睡眠的身躯送还到慈爱的大地的怀抱中,那也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回赠给她的还礼。
可她对他做了什么,想到要揭露这个真相,弗朗西斯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你欺骗了我!愚弄了我!”
“是的!是的!我为你看不到这美丽的世界的眼睛而感到惋惜……可谁能想到你掩饰这对不为人知的、想要窃听真相的耳朵究竟寓意何为。”
别人或许不知道,那就让他告诉她吧。弗朗西斯拽住她的双手,那本就纤细的手腕在他长着毛发与利爪的手的映衬下仿佛轻轻用力便能折断,从她手腕处弗朗西斯触碰到了那自她灵魂深处发出的颤抖,如今他也要让她对那错不及防的变化给他带来的恐怖感同身受。
她的手被弗朗西斯按到了他脸上,曾经他多么自豪、骄傲、无比俊美的脸庞,如今也让他无比厌恶。弗朗西斯都不忍直视他自己的脸,她又怎能忍受。
他不期望她能对自己有什么怜悯,可当她的手在他的脸轻蜷了那一下时,弗朗西斯还是不由呼吸一紧,然后接踵而来的是她如暴雨般猛烈向他袭来的抵抗。
电话筒垂落下桌子,由连接着机箱本体的电话线悬挂在半空中,它不安地在两人之间晃荡着,却没人能注意到它。
“眼睛看不见又怎样,只要抚摸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这诡异的触感……”她想要挣脱,偏偏弗朗西斯不会让她如愿。他拉起她,生生将人从地板上拽起,如恋人般的紧拥,却是让她难以逃脱的窒息的掌控,“你妄想掩饰自己的知情,如今让一通电话给打破了。”
“怎么样,被这样一只怪物缠上是怎样的感觉?”弗朗西斯自嘲道,“就是这样的怪物毁了我此前的所有荣光与一切受人赞颂的品质,我永远失去了它们……为什么?因为那个不受人待见的小少爷乐意看到我这幅凄惨的模样。他不会可怜我,我以为你能够给予我一丝丝的悲悯来安慰我不堪的灵魂。”
“可是你没有……”
在这幢别墅里他们共处的几日不过一场假象,弗朗西斯以为的沉默只是她为了从这只可悲又可怖的怪物手中活下来的牺牲,平静也只是她顺从带来的结果。
没有可怜,或是对他的不幸有过感叹,这让弗朗西斯悲痛欲绝。他发誓不会再对任何人产生慈爱,也不会对她再有半点的怜悯,因为这是弗朗西斯变成这幅模样后人们不曾给到他的,她不曾给到他的。
心中难以抑制的羞愤促使他逃离这里,弗朗西斯将她丢下,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找到了离开这里的门。他急不可待地拉开门,视线中一晃而过一团黑影,鬼知道那是什么,弗朗西斯满心想的都是从这里离开,甩开门便往着黑暗中奔去。
门外较低地方的积水直接淹过了弗朗西斯的小腿,乡镇的排水简直糟透了,甚至欲有淹没膝盖奔向大腿的迹象,此时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不是在陆地上行走了,而是溺于湖水之间。
他没有船只,两只唯有健硕可以拿来被称赞的腿支撑着他在水中行走。冰冷的雨水打在弗朗西斯身上意外浇灭了他心头的羞愤,使他能冷静地去思考接下来的去处。
直接越过海峡去威胁亚瑟将他变回来是不可能的,弗朗西斯不觉得亚瑟会老实解咒,而他孤身一人前去更有可能的是:反而被亚瑟拿捏住他迫切想要解咒的心,威胁他签订不利于他的不平等的条约。
弗朗西斯相信亚瑟定会做出这种事来,他再急躁也清楚这个只会在之后带来不幸的想法是错误的。
那么弗朗西斯就只剩下一条选择,先前被愤怒与恐慌困扰竟让他把这么有用的一条选项给忘了。只要能证明这个怪物就是他弗朗西斯本人,那么能相信他、给予他帮助的盟友比比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