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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飞蝶(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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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铎望着案上堆得整齐的文牍,眉心微跳。往日在塞北,他领前锋,冲险阵,排阵设伏、夜袭追击皆在行;营中诸事自有幕僚记功、参军修书,主将不过最后押印。

他随手翻开一册,草草扫过几行,正欲开口——

“蜀地不同塞北。”裴与驰头也未抬,随手将那册名籍翻到后页,指尖在一行空缺处点了点,“此番拼凑之军,出自诸县团练与残部守军,额兵虚实不一,名籍多有错漏。”说着已将册子推回他面前,又把另一卷未拆封的军册压在最上头,“你若不亲自过目,日后兵部翻账,问到御前,是谁担责?”

迟铎指尖微顿。

裴与驰这才起身,绕到案侧,将笔递到他手里:“主将不止是提刀之人。若只图一时血勇——”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那页错漏的兵名,“不过匹夫。”

迟铎抬眼看他一瞬,终究不语,只接过笔,将册子重又翻开。那句“不过匹夫”仍在耳侧回响,他心口发热,索性埋首疾书,笔锋走得极快。笔墨渐干,帐中只闻纸页翻动与茶盏轻响。裴与驰初时坐在一旁啜茶,偶尔指点一二错漏;待被瞪过两回,方搁盏起身,移至案侧,执笔在手,却迟迟不落笔。

迟铎抬眼看他,他方慢悠悠道:“靖武伯若要我代誊——”话未尽便止住。

迟铎笔下一顿,咬牙将那册子推至他前。裴与驰这才落笔,字迹清劲端正。写不过三页,笔锋忽止,又侧目看他。迟铎面上仍自平静,只伸手轻轻扯住他袖角,低低唤了一声:“裴郎。”

裴与驰这才续笔。

一整日下来,册页起落不休。迟铎伏案久坐,腰背发酸,却未再置一词。至夜里上药时,也只是由他施为,难得不与人较劲。及至启程那日,人已跨马而立,神采飞扬,前两日那点闺阁之态,早抛在身后。

岁除那日,军队就地扎营。昨日途经城池时,裴与驰特命炊事兵入城采买,未惊动当地父母官。营中大勺翻飞,炊烟袅袅,酒肉香气随风散开。过了年节,他允众人暂卸甲胄,各自饮酒围火,说笑守岁。诸事交代妥当后,裴与驰和迟铎方牵马而出,并辔驰向山林。夜色清寒,雪覆林麓,天地俱白。两骑踏雪而行,蹄声清脆。远处群山沉默,天穹澄净,星斗低垂。来时赶路,姣雪几乎被催得筋疲力尽;如今归途在即,同样的山道,它却昂首打着响鼻,精神抖擞,蹄声轻快如林间小鹿。

至一处林间空地,裴与驰翻身下马,端出殿下架子,抬了抬下巴,命伴读去拾枯枝生火。迟铎额角青筋微跳,忍了。他活动了下手腕,踩着雪去捡枯枝,脚下吱吱作响,面上却不作声。

不多时火光跃起,映得四下微暖。他原以为裴与驰要煮雪烹酒,摆一回文人雅致,谁知裴与驰从马侧取下一个布包,解开来,竟是一只早已收拾干净的野兔。

迟铎一愣:“你什么时候——”

“你赖床不起的时候。”裴与驰头也不抬。

迟铎耳根倏地红透,抬脚便踢他:“闭嘴。”

裴与驰已将兔肉穿在枝上,架在火上慢慢转着。油脂滴落,火苗窜起,映出他的剑眉星目。

迟铎先是偷看了几眼人,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凑过去,蹲在他身侧,微翘的鼻尖几乎贴到那块肉上,动了动,闻到了香味,嘴角翘起,像极了裴与驰话本里那只日夜守在书生窗下,盯着尚未晒干的鱼干,盘算几时才能入口的贪吃小狸。

“好了没有?”

“急什么。”裴与驰抬手把他往后按了按,“烫。”

迟铎却又挪近半寸,目光在肉上转了一圈,又落回他脸上。片刻后,他看了看地面,伸手把裴与驰的斗篷扯下来,理直气壮地铺在雪地上。

“借用。”说完自己先坐了上去,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一块位置。

裴与驰看他一眼,迟铎已经顺势靠过来,把头往他肩上一搁。

“凶什么。”他低声嘟囔着,娇气得不行,“岁除夜也要摆脸色?”

裴与驰没应声,只把兔肉翻了个面,待火候差不多,撕下一块,吹了两口,递到他嘴边。

“张口。”迟铎立刻张口,咬住时还故意在他指尖上轻轻蹭了一下。

裴与驰神色未动。

等喂第二口时,迟铎眼尾微挑,又要不知死活地故技重施,裴与驰手指却未退开,顺势往里送了半寸,抵在他舌尖上。迟铎整个人骤然僵住,火光映着他湿亮的眼睛,他含着那口肉,睫毛微颤,深深吸了一口气。

裴与驰这才慢慢抽回手指,指腹自他唇角抹过,将那点油痕拭去,口中唤了一声“狸奴”,手上却不停,仍旧撕肉递过去。迟铎这回不敢再闹,老老实实张口。

裴与驰等他咽下去,才将下一块送到唇边,待他把肉叼走,手指扣住他的下颌:“岁除夜,别自讨苦吃。”

迟铎慢慢垂下眼,盯着火堆不放,再不敢往旁边看一眼。火光映在睫上,一下一下轻颤。他喉间发紧,心跳如鼓,连嘴里的兔肉都嚼不出滋味。待回过神来,兔肉已被他吃去大半。他皱了皱眉,忽然抬手按住裴与驰的手腕。“岁除分肉。”他说,“殿下也得吃。”语气执拗,仿佛他若不吃,这一年便要失了个好兆头。

看他吃了,迟铎这才起身,从姣雪鞍侧解下一个水囊,拔开塞子,辛辣的椒柏气味顿时散开。“今日营中煮了椒柏酒,”他说,“我装了一囊。”说着便将水囊递过去,“殿下若不饮,来年口舌上怕要生祸。”迟小将军自觉体贴。毕竟三皇子那张嘴实在刻薄,若不趁岁除压一压,来年只怕要替他收拾烂摊子。

裴与驰接过水囊,饮了一口,神色未动:“原来迟小将军是去年没饮椒柏酒,所以才赶在岁除前几日,上赶着招口舌之祸?”

迟铎垂眼瞪他:“你——”话还没说完,营地方向忽然传来鼓声,沉沉三下,子时将至。

裴与驰把水囊放旁边,手上一用力,将人拉下,稳稳接进怀里。

“守岁。”

两个字落下。迟铎被他这一拽失了平衡,方稳住身形便要开骂,谁料起身太急,鼻尖相触,呼吸相撞,抱怨未能出口,后脑已被掌心轻轻一按,火光在两人之间摇了一摇,唇便贴在一处。

雪夜清寒,滴酒未沾,他面上却先染薄红,唇色在辗转间愈发鲜润,微启之间,自有难掩情态。火光映着那一点唇珠,愈发分明。裴与驰低首含住,似抚似罚,轻轻啮过,唇齿辗转不休。迟铎呼吸渐乱,由着那点微痛裹着温热,自唇上缓缓漫开,至于难当,便不觉吐出舌尖,似求似诱。裴与驰将人抱得更紧,唇齿相迎,气息相缠,迟铎身子一寸寸软下去,贴在他怀中不动。雪色与火光交映,鼓声一下一下自山林深处传来,新岁悄然已至,他们浑然未觉。

去岁所愿,不过一人;既皆如愿,今岁自当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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