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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妃(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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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哪里需要衣裳衬?分明是衣裳沾了他的光。

迟铎盯着看了片刻,心里那点没睡醒的起床气,忽然就散了。

裴与驰低头系紧腕带,并未察觉狸奴的心思,只道:“武秦已回来禀命,寨中老幼妇孺已分批尽数安置入营。吐蕃人若要夺寨,断不会贸然进山,必先遣人探看。蜈蚣寨一夜之间空出这许多人,若是毫无动静,反而瞒不过去。”

腕带终于扣紧,他顺势抬手理了理衣襟,“是以,得有人填回去。年关将至,山中匪寨也要下山置办年货。装作出入采买的匪属,带着些米面布匹上山,合情合理,才不惹人疑。”

说到这里,他终于同那身短褐较劲完毕,虽说动作稍显生疏,却到底穿得齐整利落。裴与驰抬眼看向迟铎,眼底笑意一闪:“狸奴,这选人的差事,便看你的了。”

迟铎没多说一句,已然翻身而起。动作利索地换好衣物,抬手一挥,便在帐中列队点人。神情冷肃,半点不似方才还在拌嘴。

“各队抽调数人。”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如挑牲口般剔剔拣拣,语气不紧不慢,却不容置喙:“挑身量偏矮、骨架清瘦的,换妇人装束;年岁大些、面相显老的,扮作老妪;其余年纪尚小的,直接总角梳髻,作垂髫孩童随行。”

话音落下,帐中死一般寂静。

兵士们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被点到名字的,先是一愣,继而齐刷刷垮下脸来,如丧考妣;可等看清分派的行头,那点哀怨又生了微妙变化,领到老妪装束的,看着同僚手里那一身花花绿绿的妇人衣裙,心中竟暗暗庆幸起来。

而真正如遭雷击的,是那几个被点作“孩童”的。不仅要换上小袄短衫,还得束发。发髻要梳成孩童样式,双鬟对分,系以红头绳,走起路来还得低着头,装作天真烂漫,半点军中威风都不能露。

有人捏着那根红头绳,当场就要哭出来,迟铎目光凉凉一扫,那点杂音立时噎了回去。

“这是军令。”

一句话落下,干脆利落,掷地有声。众人只得认命,各自去领衣物梳洗打扮。一时间,帐中鸡飞狗跳,场面极其惨烈。有人摸着胸前藏好的俩馒头长吁短叹,有人对着铜盆里的倒影生无可恋,角落里还有人一边往身上套着花袄,一边低声嘀咕:“早知如此,平日里多吃两碗饭,也不至于瘦得这般‘合用’……”

再次将陈正衡押上来时,他才一抬头,目光便死死钉在了裴与驰身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筛糠般抖了起来。那张脸,他在梦里见过不知多少回。夜夜惊醒、冷汗浸枕,分明是已经葬身火海、领了死令的三皇子,如今却好端端立在眼前。莫非……真是从烈焰里爬出来,化作厉鬼,循着因果来索他的命?这念头一生,他心里便先虚了三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去,只见那人一身粗布短褐贴体,布带勒腰,袖口裤脚束得紧紧的,哪里还有半点天潢贵胄的模样?陈正衡心中更是笃定,暗道果然如此!连皇子到了地府,都得着这般短打,想来阴司之下,当真万物刍狗,贵贱皆同。三皇子生前何等尊贵,死后却受此折辱,定是怨气冲天,难怪要化作厉鬼,亲自上来讨债。

裴与驰任他这般盯着,神色不改,反倒刻意压低了嗓音,语调幽冷,仿佛带着地底的寒气:“陈正衡,你给吐蕃人递了什么消息?”

陈正衡被这一声唬得心口狂跳,魂飞魄散之下,下意识便应了:“也没什么……不过是官道的换防时辰,还有天子山的……”

话至半途,他忽地噎住。

这声音……有气儿?活的?

迟铎立在一旁,一时未能出声。陈正衡眼中的惊惧与狐疑全写在了脸上,而裴与驰偏又顺势演得愈发像那么回事,他也只得敛声屏气,抱臂冷眼相看,权当配合这一出夜审厉鬼。

直到陈正衡自己回过神来,脸色骤然青白交加变了几变,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索命的,怕不是鬼,是阎王。

“你……你怎的还会活着?!”陈正衡这一问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里却早没了先前的底气。他心中实在想不明白,自己遣去的人亲眼见火起,杀手十去七八,连尸首都未必能寻全,怎偏偏这位正主,反倒好端端地站在了这里?

莫非这皇子,当真有飞天遁地、避火脱身的神通不成?

迟铎冷眼一扫:“陈正衡,殿下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我早与你说过,你肯开口,事便止在你这里。”。

自从上回迟铎将陈夫人请来营中坐了坐,陈正衡的骨头,便肉眼可见地软了几分。最初那副横眉立目、凶相毕露的气势早已不见,背脊虽还勉强挺着,眼中却再无戾气,只剩几分谨慎与惶惧,说话时也不敢再夹枪带棒。

“也……也没旁的。”他低声道,“不过是天子山的舆图,上头标了蜈蚣寨的所在,还有几处布防。”

这“匪患”二字,名声虽大,实情却也并非全是捏造。徐正义、刘义等人,确实时不时在忠县、万县一带露头,仿佛游兵散勇,今日偷几匹官马,明日劫几袋官粮,兴致来了,连官员的屁股也敢划上一刀。官府自然不能不恼,于是隔些时日,便要凑个名目,合议“剿匪”,把陈正衡请出来,看看山势,好显得上下同心、政令有行。这一来二去,天子山的路径、蜈蚣寨的布防,便被他们摸得七七八八。

只是,真要动手,却又是另一桩账。

剿匪要银子,调兵要银子,死伤抚恤更是处处见钱。这些银两,与其抛进那不见底的山沟里,倒不如送往花坊酒肆,博个红袖添香、笑语相迎。再说税银,朝廷正赋之外,各样名目早已叠床架屋,层层加派,已经加收到百姓孙子的重孙子那辈,仍填不满几位老爷的胃口。既如此,又有哪个肯把到手的银子,真拿去剿什么匪?

陈正衡心里,自有一套算账的法子。

败退吐蕃残部,是他的罪;忠、万交界处刻意留出一片空地,默许其往来游走,乃至纵容屠村,也是他的罪,这些他认。可将天子山的舆图递出去,借吐蕃人的刀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匪,在他看来,却算不得什么大错。那群土匪平日里如老鼠一般,时不时钻出来咬上一口,扰得人心烦意乱。官府既懒得真剿,又嫌其碍眼,若吐蕃人肯代劳,一并屠了,岂不干净?于他而言,这反倒像是替地方除了个心腹之患。至于吐蕃人会不会借此为据,休养生息,继而反噬……那便是以后的事了。山高路远,祸起何方,自有后来的人去担。他眼下所思,不过是如何少一桩麻烦,多一分清净。至于蜀地安危,生民死活,从来不在这笔账里。

这些官场里的弯弯绕绕,迟铎几乎是一下便看明白了。地方如此,长安亦然,同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烂果子,哪里还能分出什么清白浑浊来。

他与裴与驰对视了一眼,眼底皆是一片寒凉。

迟铎抬手,示意左右:“押下去。即日解送长安。”

陈正衡被拖了下去,迟铎将这桩兵部糊涂账,送回给了圣人。

裴与驰随即开口:“我曾替蜈蚣寨重新布过防,那些暗道机关皆已改过。吐蕃人若真要占山,必会先依陈正衡给的舆图探查虚实。”

他说到这里,看了迟铎一眼。两人目光一触,心下已是同一个念头——守株待兔。

图上的布防,依旧照旧,只是守在那里的,要换成他们自己的兵。

计策既定,兵马粮草也已齐备,本该同仇敌忾,偏偏两位主事的,此刻却在帐中起了争执。吵得连武秦都被点了名,拉来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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