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第2页)
裴与驰接口道:“名目记作,新垦荒地人手不足,需添伙夫、裁缝。孩童亦可跑腿杂役,皆给工钱,管饭食。”
武秦与李校尉齐声应是。
“走啊!”迟铎见裴与驰立在原地,迟迟不肯上马,忍不住出声唤道:“三殿下?”
裴与驰抬眼看他:“狸奴,我眼下不能露面。”
迟铎一怔。
“我失踪这事,吐蕃人有数。”裴与驰道,“自陈正衡与他们默契地留出那片缓冲之地起,忠县内外,探子往来频繁。我若以皇子身份现身,他们立时便能得讯,知道忠县这一万兵马,清剿的正是他们。”
他略一停顿,又道:“只要我一日不现身,他们便会认定京军正在四处搜寻三皇子和处置内患,便自以为能瞒天过海,从而大举进山。”
迟铎自然听得懂。可听懂了,心里却不好受。
他轻轻咬了咬嘴唇。理智上知晓对方所言句句在理,可心里却还是别扭得很,才重逢不过片刻,又要分开,还是这般匆促。若当真要回蜈蚣寨,为何又偏偏遣刘义带着武秦先行?那话说得滴水不漏,倒像是早就算准了他会信,随口哄他一回便算完事。那双圆眼不知何时垂成了半月,湿漉漉的,透着几分失落与不快,哪还有先前欲取人性命的半分狠戾。
裴与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唇角轻轻一扬,随即便收了回去,语气一本正经:“所以,靖武伯可否行个方便?”
迟铎一愣,下意识抬眼。
“暂时收留我一晚。”裴与驰神色不改,“让我今晚扮作亲兵,随你同行。”
迟铎那双眼睛顿时又瞪圆了,方才那点失落一扫而空,整个人立时精神起来。座下战马忽地一抖,打了个响鼻,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尾巴猛地拍了一下,吃疼似的低低抗议了一声。
“你!”
“刚好。”裴与驰抬手指了指二人身上的夜行衣与面罩,“装束齐整。”
迟铎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心里骂了句没个正形。连这种时候都不忘占便宜、逗他两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一个“不”字,身子反倒先一步软了下来。
他低声哼了一句:“随你。”说完又像是觉得没面子,别开脸道:“那你还不上马?”
裴与驰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懒得藏了。
迟铎话音刚落,身后便是一沉。那人已翻身上马,在他身后坐定。他索性往后一靠,把那位尊贵的三皇子殿下当作靠垫,半点不客气。
“我累了。”他说得理直气壮,“你骑着,带我。”
裴与驰应了一声,抬手揽住缰绳。熟悉的气息贴上来时,迟铎紧绷了一路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到了营地,裴与驰已将面巾重新系好,立在迟铎身后,背脊笔直,目光低垂,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模样。迟铎走在前头,只觉背后那道存在感分外扎人,脚步不由慢了半拍。脑中闪过的,却尽是旧日情形,朝堂进退、局中落子,哪一次不是从容自若,锋芒毕露。何曾见过他这样收敛声色,低眉顺目。
入了帐内,迟铎方才解下佩刀,还未坐定,身后忽然一空,他一愣,回头望去,裴与驰已掀帐而出。片刻之后,人影复现。裴与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水汽尚腾。迟铎看得发怔,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裴与驰将水盆搁在一旁,袖口已然挽起,神色自若:“替将军更衣。”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此刻当真只是个随行亲兵,暂代小厮之职。
他上前一步,迟铎下意识往后一退,背脊立时绷紧。若换作旁人,这一脚早已踹出,可站在眼前的是裴与驰,那股狠劲尚未冒头,便被生生压了下去。脸上泛起热意,动作也跟着慢了半拍。
“……你要做什么?”还是那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出气力不足。
裴与驰未答,只伸手将他引到榻边,按着坐下。力道不轻,声音却低:“别动,我看看你身上可有伤。”说话间,他已俯身靠近。目光自迟铎肩颈往下,一寸寸看过,指腹在衣料外轻轻按了几处,细细察看。他今夜出手毫不留情,剑锋数次贴身而过,狸奴面上虽瞧着无恙,暗里却未必。裴与驰看得专注,眉心不觉微微敛起。
迟铎被这一连串动作逼得心口发紧,指尖不自觉蜷起,唇角抿了又抿,却终究没有再躲,只红着脸坐在那里,由着他近前查看。那副模样,倒像是被人攥住了尾巴,先前再如何张扬,此刻也使不出来,只得乖乖任人摆布。
衣襟被解开时,迟铎心口轻轻一跳,念头却有些不听使唤,悄悄往旁处偏了偏。可衣襟方才松开一角,裴与驰便停了下来,俯身细看,又在他肩侧按了按,低声问:“这里可疼?”
迟铎怔了一瞬,“不……不疼。”话应得慢了半拍,耳根却悄然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