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庙(第2页)
帐中再无声息。过了片刻,陈正衡喘着气,道:“人在哪你自己去找,我反正没见着活的。城南尽头那处营地烧过一回,能剩下什么,你心里有数。”
迟铎听完,松开手,转身出帐,帐帘被他掀得一声作响。陈正衡跪在帐中,等了片刻,却未等来追问。城防如何,外敌何在,迟铎一句未提,只留下那句问话,便已走远。
迟铎点了陈正衡的副将,命其随行,又调百余人同行。那副将知大势已去,为求活命,不敢再隐瞒,一路所问,皆一五一十作答。他说,那一夜确有密令下达,调人前往城南营地截杀。第二日再去探查,营地已成焦土,尸骨不存,只余零散残衣,难辨身份。他们据此判断,是自己派出的杀手与三皇子的亲卫两方交手,火起之后,俱被焚尽。
迟铎一路听着,指节在缰绳上收紧,又松开,再收紧,唇角几乎被咬破,始终未出一声。
到了地方,营地已成焦土,灰烬被风吹得四散。迟铎下马,沿着残垣一步步走过去,脚下踩碎的炭屑发出细响。他先看火痕,又看倒塌的营帐骨架,目光在地面来回扫过,却始终避开最中央那一片烧得最彻底的地方。有人上前欲翻动残骸,被他抬手止住。周围查了一圈,他站在原地未动,双唇紧紧抿着,呼吸声几不可闻。片刻后,才走过去,俯身查看地上的碎布、焦木、零散兵刃,每一样都看得极慢,却没有一件敢多看一眼。
锦袍碎片不在,那人的手帕也不在。
他直起身,循着痕迹进了草丛,到了副将指认的地方。迟铎低头看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半枚断令,对照了一眼,随即合掌收紧。
再抬眼时,已望向后方密林。追兵留下的脚印杂乱,至林前便断。
“刘义等人的衣物,可有发现?”
“无。”
迟铎抬手指向林中:“此路通向何处?”
副将顿了一下,道:“通向天子山。林中瘴气重,多是老路,徐正义的老巢就在那一带。若非久居西南,轻易不敢入内。”
迟铎心下大定,翻身上马,“殿下先前招安的匪众,如今安在何处?”
副将报上位置。
“带路。”迟铎垂眼看了看身下这匹寻常战马,指节在缰绳上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裴与驰,你最好是脱身了。姣雪这一路跑下来差点累死的账,我就算追到黄泉路口,也要跟你算明白。
那些已编籍为良民的前匪,一听殿下下落不明,且极可能已入蜈蚣寨,顿时坐不住了。有人当即请命带路,你一言我一语,说徐当家不是滥杀之人,刘当家更是讲义气,有他在中间周旋,殿下断不至于出事。迟铎听着,没有立刻应声,只点了三人随行,命他们先行整备。正要动身,忽有急报传来:吐蕃人已现身城中,弯刀抹喉,城头哨兵当场毙命。
来者无善意。
城中军令未出,诸将不敢妄动。迟铎为主将,手持圣谕和尚方宝剑,城中无他,号令便无人敢下。迟铎站在原地,片刻未动,牙关收紧,终究没有再等,他点了羽林军中两位同僚,孟知武、文彭,各领数十人马,随那三名前匪即刻上山。
“人必须找到,城中之事,我来担。”
话落,军令已定。
迟铎回城,先去细看了哨兵的伤口。喉上一道弯刀口子,深却不齐,翻肉处带着拉扯的痕迹,并非一刀毙命;哨兵的佩刀同样见血,刃口崩缺,显然不是仓促遇袭,而是贴身缠斗过一阵,才被抹喉。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身又把当夜的军报翻了一遍。吐蕃人在蜀地盘桓数月,陈正衡瞒报属实,但这些人此前从未入过忠县城内也不假,如今京军压境,城外大营列阵未散,他们却在这当口潜入城中,抹杀哨兵便退,既不纵火,也不劫粮,更无攻门之举。
这来意,不在攻城。
迟铎合上军报,在案前停了一瞬。盘踞而不入,多半是兵力不足;能在蜀地逗留数月不被驱逐,多半是有人放路;而今夜京军在内,他们却仍敢冒险进城,所图之事,便只剩下探虚实,或是断线索。
他随即出了帐,将副将与巡营诸将一并唤来,只吩咐不必惊动城门,分作四队,沿城内外要道细搜。他抬手点了几处巷口与出城小路,说对方抹喉不成,身上必有伤,血迹难掩,地上、墙脚、水沟皆要留意,见血便顺着追下去,不得张扬。副将领命欲去,迟铎又将人叫住,补了一句,这些人不会在城中久留,必然回营报信,血路所尽之处,多半便是他们真正的落脚点。
迟铎最后道,“我要亲自去收他们的老巢。”
迟铎领着人,换了夜行衣,循着血迹一路追出城去。血线越走越淡,到了忠县、万县交界处,只在草叶间零零散散留着几点暗痕,再往前,坡下便是一处偏僻村庄。正是炊烟当起的时辰,村中却静得出奇,屋舍无烟,犬声不闻。
迟铎在坡的另一面停下,抬手示意众人伏住,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随即调转部署,命一拨人退后数百步,绕至村后要道,守住来路;其余几拨分向左右,借着地势贴近包抄。话吩咐完,他又示意众人将火把尽数收起,各自摸黑而行。众人依令散开,从坡下绕向村庄四周。迟铎却没有随行下坡,而是独自沿着坡脊向上走去。这里地势略高,既能俯瞰村落,也能压住周围林线,一旦有异动,最先看见的,必在此处。
刚到坡顶,风声忽地一变。迟铎下意识侧身,一股劲风擦着肩侧掠过,他抬肘格挡,手臂一震,对方已近身。来人一身夜行衣,出手极快,招式直取关节,分明是要卸力擒人。迟铎反手扣住对方手腕,脚下一错,借势一拧,却被对方顺势贴近,肩撞肋下,两人瞬间贴身扭在一处。夜色中不见兵刃,两人贴身缠斗,拳肘相接,谁也未退。迟铎出手稳准,每一下都卡着关节与重心,分明是行伍里的生擒路数;对面却步子极快,不绕不闪,直线压上,招招逼近,却始终不取死穴。
数回合下来,彼此都未能制住对方。
迟铎心里已有数。这人一身夜行衣,身法却干净利落,出手不狠,却极准,若是吐蕃暗哨,早该短刃贴身,不会在关节上反复纠缠。对面同样察觉不对,这人的步法太稳,力道收放分明,绝非游骑斥候。
再拖下去,谁都占不到便宜,反倒容易引来旁人,几乎同时,两人借着一次错身,各自退开一步,缠斗骤断,下一瞬,杀招已起。
迟铎借着后撤之势侧身错步,刀锋自下而上掠出,横线极低,贴着颈下扫来,来势迅猛,像是骑阵中突然贴近的一刀,干脆、直接,只求一瞬断喉。
对面却不退反进,寒光乍现,剑已出鞘。那一剑没有花样,腕力一送,剑锋直刺,取的是咽下三寸,速度快而狠,全然是阵前破敌的路数,一招只为制敌,不留回旋。
刀与剑在夜色中骤然相交,火星迸开。两人同时收势,刀锋停在半寸之外,剑尖偏开一线。
“狸奴?”
迟铎愣在那里,没有应声。
对面那人抬手,将面罩缓缓揭下。
月色落下来,照亮那张脸——
他为此一路追来、反复在心里骂过、又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此刻立在坡顶,清辉落满眉眼,竟已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