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蜀(第2页)
遮都懒得遮。
李士廉操练出来的县兵,白日点卯巡街,夜里听令出手;皇令不认,只认李士廉那张脸。据武秦回禀,白日里他尚未见到那对孤儿寡母,甚至连李氏的面都没碰着,不过是找本地人问了几句路,风声便已泄了。半道上,那伙人便截住了他,言辞极为放肆:“谁借你的胆子,敢来触李爷的霉头?”话音未落,人便围了上来。本打算揍一顿扔出城去,叫他长长记性;谁知一来二去,见武秦是个练家子,这帮人也不废话,刀直接出鞘。显然是平日里杀人越货惯了,根本不把王法放在眼里。在忠县这一亩三分地上,李士廉便是王法。
可惜这回,他们踢到了铁板,不到片刻工夫,几人便被卸了下巴,扒了个精光,五花大绑地扔在院中。
裴与驰坐在灯下,漫不经心地翻着那本号册,听完连眉都没皱一下。
“人分开关好。”他头也不抬,淡淡吩咐,“不交代的,不给水米。若是困了——”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得令人发毛。
“就泼冷水。若还不服,把头按进水里清醒清醒也可。总之,好好伺候。”
这句话落下,武秦心头猛地一跳。眼前这位爷,哪里还像那个奉旨剿匪、克己复礼的三皇子?这手段,这气场,倒更像是哪家黑吃黑的地头蛇少当家,浑身上下,匪气十足。
偏远之地的土狗,又哪里见识过长安司狱那等剥皮拆骨的阎王手段?这群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县兵,被拖进屋里,连天亮都没撑到,便哭爹喊娘,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裴与驰坐在案前,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罪状,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正这时,武秦又送来了县令的拜帖。这帮地头蛇,早已按捺不住。自三殿下落脚忠县起,帖子便日日准时往客店递,换着花样地试探这位皇子的深浅。或恭或惧,或拐弯抹角,字里行间无不是探路的意思。
这一回,裴与驰不紧不慢地接过帖子。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今晚这场鸿门宴,手里这把剑究竟要饮多少人的血,才能把这片地皮洗干净;一边却还能分出神来,思绪早已越过千山万水,飘回了长安。
算算日子,那封信也该到了吧?
那只笨狸奴,此刻是不是正捏着信纸,一边咬着牙骂他混账,一边又红着眼眶,心软得一塌糊涂?若是这会儿正提笔回信,嘘寒问暖想来少不了;最好情至深处,抬笔写下一句“裴郎”……
夫君二字,确实还是有些难为他。
裴与驰甚至连回信都在心里打好了腹稿:要怎么三言两语把人哄回来,又怎么不动声色地坏心眼一把,直把那只狸奴逗得炸毛,却偏偏又离不开他。
只可惜,这如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却唯独算漏了天意。
那封信,送得竟比随行的传令官还要慢上三拍。预想中“笨狸奴被一封信哄得心软落泪”的光景并未出现。迟铎先是听完了他干的“好事”,转头又收到了这封刻意瞒报的信,胸口积压已久的那点火气,像是被人泼了一勺滚油,轰然烧起。
烧得更旺了。
长安,太极殿外。
迟铎刚刚下朝,那张俏脸黑得像锅底。
方才朝堂之上,兵部尚书满面红光,当殿宣读捷报:“三皇子裴与驰,初至西南,雷厉风行!未入县衙,先赴鸿门宴,席间暴起,当众斩杀县尉李士廉,血溅五步!其后更是一夜之间查抄李府,将一众党羽尽数下狱,忠县百姓拍手称快!”
“杀伐果断!”
“智勇双全!”
朝臣们这回也顾不得分什么党不党派了,只盯着圣人的脸色行事。圣人眉目舒展,殿中便一片溢美之词,一声高过一声,交头接耳,满是赞叹。至于背地里那些“军权压行政”“不去剿匪却清官场”的嘀咕,皆被他们暂且压在舌底。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既烧得合了圣意,便先夸着、先记着。等哪日圣人眉峰一皱,这些话自会再被翻出来,逐字逐句,骂得比谁都响。
总之,三皇子的安危在他们眼里,从来不值一提:未登皇位,便是政敌;便是此刻偶有同声相应,也不过权宜之计,转过身来,仍是你死我活。
唯独迟铎站在人群中,只觉耳中嗡鸣不止。他死死咬着嘴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袖中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他又是这样。
临行前半句凶险不提,只管逗他、惹他、气他,还专断独行,不许他同行。他是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都不懂、只会躲在他身后受人庇护的深闺女子吗?还是把自己当成了金刚不坏的江湖大侠?可大侠尚有金钟罩、铁布衫,尚有秘笈保命;他裴与驰,分明只有一条命。若是那宴上稍有一步差池——
迟铎不敢再想。
下了朝,火气无处可发的迟小将军刚回到将军府门口,便像是瞌睡撞上了枕头,那封迟来的“家书”,送到了。信封上连一个字都没有,只画了只耷拉着耳朵的猫,刺眼得很。迟铎捏着信,心里其实早已有了几分预感,知道裴与驰这厮多半又要诓骗他。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存了一丝不该有的指望。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想着若是这次裴与驰肯老实交代,哪怕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有没有受伤?
他都原谅他,立刻回信。
……毕竟,人没事就好。
结果一打开。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