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狼案(第4页)
“狸奴这是怕守寡?”他说得轻巧。
迟铎半点不露怯,冷笑一声,接得极快:“这世间书生满街都是,死了一个,我自去拎下一个便是,谁要为你守着?”
话说得利落,只字未提情分,但没否认嫁娶。
裴与驰沉默了一瞬。
他心里清楚,这一回,确实是自己理亏。那一箭若再偏上半分,后果如何,他心里并非没有数。笑意收起,他拉了拉缰绳,语气正经了几分:“周行止不善骑射。”
“拉弓时力道虚浮,箭势偏软。”他继续道,“我看准了,纵然真躲不开,多半也只是皮肉之伤……不至于伤到要害。”
话是这样说,倒像是在替自己辩解。
话音才落,迟铎忽然转头。那双眼睛睁得极圆,林间昏暗,却亮得惊人,直直盯着他,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狸奴,随时要炸毛。
“皮肉伤也是伤。”他一字一句地说,“也是有人心疼的。”
这话落下,林中忽地静了一瞬。
裴与驰竟一时接不上话。
这狸奴平日里羞得连头都不敢抬,真到要紧时候,却坦荡得叫人无从招架。话说得理直气壮,倒显得被堵住的他成了个薄情负心的混账。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清了清嗓子,终究还是低了头:“……是我鲁莽。”
认错认得干脆利落。
说完,又像是怕人不肯就此作罢,赶紧补了一句:“下次不会了。”
半点皇子架子也没剩。
迟铎这才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密林深处。两人继续往前行去,林影愈发浓重,枝叶合拢,四下再无旁人。
裴与驰才又缓声开口:“秋猎是大事。往年为了提气,给猎物喂些药石,本就不算稀奇。”
迟铎没有接话,只听着。
圣人好武,厌见宫中豢养的畜生蔫头耷脑。要合圣意,猎物便得跑得快、扑得狠,用药这件事,早已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可药喂多少,总有个分寸。”裴与驰继续,“饿狠了的猎物,添一点,是为了撑个场面。可今日那头狼……”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兴奋成那样,就不对了。”
风从林间穿过,枝叶轻轻一晃。裴与驰抬眼看了看前方,又很快收回视线。
“兽苑里的凶兽,这几年多半都是这副模样。”他交了底,“起初我也以为,是怕伤人,刻意养瘦了,在御前做个样子。后来才发现,这差事里头,水深得很。”
饲养不设细账,牲畜吃食无定数。瘦了,是驯化;少了,是折损。省下来的肉钱、药钱,兜兜转转,最后总能回到该回的地方。围猎得体,是面子;国库丰盈,也是面子。至于里子落在谁手里,太和殿里那长年不散的熏香与仙丹,早已给出了答案。
迟铎心中一片清明。入京数月,长安城中结党营私、上下相护的丑态,他并非未曾见过。只是今日这一遭,仿佛有人生生将那层遮掩的薄纸捅破,底下的腥脏顷刻淌出来,再无遮掩。是巧合?还是有人早早铺好了路,只等这一刻?
他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那头狼扑出的方位,那股透着邪性的躁动,还有周行止在惊惧之下彻底走形的举止,一幕幕在脑中掠过。
那一箭,直掠御前,当真只是失手?林间风声贴着耳畔掠过,枝叶轻响。迟铎没有再往深处想下去,却也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门道,他不是不懂。生在塞北,他见过的血,比长安城里的酒还多。暗礁险滩、阴谋算计,早在边陲的沙场与营帐里便已领教过。真要论起这些,他从来不缺心理准备。若裴与驰当真是设局之人,他也并非不能接受,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没有任何迟疑。
让他心口发紧的,并不是那一箭本身,而是箭破空而来时,站在前头的,为什么偏偏是他。若真要布这一局,原也该留有更稳妥的后路;若论临场应对,自己分明有更多实战经验。可到最后,却仍是他策马而出,挡在了最前头。
箭矢无眼,生死只在一瞬。
念及此处,怒意如潮翻涌,迟铎侧过头,又狠狠瞪了裴与驰一眼。
裴与驰微垂眼帘,避开那道视线,他当然知道迟铎在想什么。这药狼之局,事前确非他所布,亦不出自他手。可那支箭来得太快、太近,近到不容半分迟疑。骨血深处的本能压过理智,逼着他策马冲出,横切入局。只是这一点血脉之情,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下一刻,理智与权衡便追了上来。箭若见血,便不再是意外。那层歌舞升平的外皮一旦被撕开,底下会露出什么,谁也说不准。他伸手护住圣人、带离箭矢的刹那,后路已在心中成形:这是递到御前的投名状。
他自诩不是良善之辈。到危急关头,本能至多只占一息,下一刻便会被算计压下去。至亲血脉也好,旧情牵连也罢,无非看在局中,值几分分量,能撑起多少红利,又能换来多少信任。
他并非不知,欲求地久天长,终须彼此坦诚。然情深之处,终难免生出几分侥幸;总以为,有些权术机心,尚可暂且不言;有些幽暗阴影,或可待行得更远,再见天光。至少,在迟铎眼中,他想多留这一分清白。
哪怕这清白,是他亲手经营出的假象;而那只笨狸奴,早已为了他,将君臣之纲抛诸脑后,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