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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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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有望月楼,是借月思长安。边地苦寒,背井离乡,思亲念旧,总归说得过去。可这长安城中,锦绣繁华,安逸得很,怎么还会有人立一座望北楼?难不成,当真有人不恋此地繁华,反倒惦记那苦寒之地?

裴与驰眼都未抬。

席间他几乎不曾动筷。侍从立在一旁,本是等着伺候三殿下用饭的,却始终无从下手。菜一道道呈上,尽数被裴与驰先一步夹走,稳稳落进了迟铎碗中。

哪样会合迟铎的口味,哪样需趁热入口,他取舍分明;自己面前的碗,却始终未添半分。

“风景是比不上,人未必。”

一句话落下,神色如常,指间动作却未停,又替迟铎添了一筷。

迟铎这才慢半拍地觉出不对。

这人……似乎从一开始,便没怎么顾过自己。

他垂眸看着自己碗中堆得过分的菜色,又抬眼瞥了瞥裴与驰那几乎未动的碗,心口忽然轻轻一震。白日里那句话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热意顺着颈侧缓缓漫开,连耳根都染了颜色。

迟铎匆忙低下头,夹菜入口,动作却显得有些失了章法,终究还是没敢接话。

饭后,夜色尚早,暑气未尽而秋意初生,宵禁未至,三皇子便领着迟小将军在长安城中缓行。

与塞北的无所禁忌不同,长安自有规矩,河灯多在上元前后才放,平日里河面清静得很。偏偏行至一处河湾,却见两名女子并肩蹲在岸边,低声说笑着,悄悄将一盏河灯送入水中。

灯是并蒂莲的样式,花瓣层层相叠,火光藏在花心里,随水波轻轻摇晃。

迟铎望着那盏灯,忽然想起离开前的那点小插曲。那时他还嫌灯顺流而下得太快,怕一转眼便散了,怕来不及留下些什么。却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切竟当真顺遂,他们还能……再一道站在这里。

他正要兴致勃勃地开口,夸一句自己当初坚持白日放灯果然有用。却听那女子低声笑道:“并蒂莲意头最好,放了这个,我和李郎便能生死不离。”旁边的同伴立刻掩唇调笑了几句。

这一句话落下,迟铎到嘴边的话,忽然就卡住了。他下意识又看了那盏灯一眼,心口猛地一跳。那一日,他原本没多想。只记得三殿下挑了这么一盏,递到他手中时神色如常,他还嫌这灯过分精巧,生怕一路颠簸给弄坏了。如今被人一句话点破,迟铎忽然有些站不住了。他当时究竟是随手一挑,还是……本就知道这灯的意思?

这个念头一生,热意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连指尖都微微发烫,迟铎忍不住侧头去看裴与驰。那人神色一如既往,目光只在水面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像是没听见方才那句话,又像是早已听过千百遍。

偏偏越是如此,迟铎心跳愈乱。

两人逛至夜深,宫门将闭,裴与驰终须回宫。临别时,他送迟铎至将军府前,檐灯低垂,月色与灯影交叠,静静铺在阶前。

裴与驰忽然抬手。

指腹落在迟铎颊侧,轻轻一捏,并不用力,却停得极久。迟铎没有躲,也未出声,只站在那里,任由那只手停着,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裴与驰垂眸看他。那一声声“狸奴”,本就是他私下里,独独唤他的称呼。可信中写得分明,为了这一句话,这人竟真跑去瞧了狼窝,连一窝里有几只,都数得清清楚楚。

这人……未免太当真了些。笨得紧,偏让人心软,也只好由着他。

良久,他才收回手。

“好生歇着。”

话音落下,裴与驰转身欲走,脚步已动,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低低唤了一声:“狸奴。”

迟铎立在原地,看着那架马车渐渐没入夜色。直到灯影尽头再无动静,脸颊被触过的地方,才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回到房中时,他脚步都有些虚。一路上管家小厮的请安,一句也没听清,只胡乱应着,推门入内,反手合上。迟铎在门后站了许久,才慢慢抬手,轻轻碰了碰方才被捏过的地方,又很快放下,像是被烫了一下。

窗外残夏未尽,虫声细密。迟小将军的心,终究是没能静下来。

父亲所忧的长安诡谲多变,迟小将军尚未来得及见识;倒是三皇子殿下一举一动,先教他生出了几分少年未谙、近乎女儿家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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