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不中留(第2页)
越想越气,他索性起了念头,待会儿便去驿站把那封回信取回来。
信里写的,不过是他自己那点惦记。那一声声“狸奴”,他始终琢磨不透,心里甚至荒唐地转过一个念头,万一裴与驰真就这么怪,把狼崽子当作狸奴来惦念呢?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住。他索性抽空真去看了狼崽子。
结果自然没落着好。狼洞才探了半步,母狼已然炸毛,追着他跑了几十里地。他一路狼狈奔逃,气息未定,脑子里却还记着这桩事,回营之后便将那点见闻一一写进信里:狼崽子毛色几分,眼神几何,连哪一只最凶、哪一只最怯,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信,他不寄了。横竖这几千里路,自己都收不到回信,凭什么三殿下就能有他的信看。
迟了了这几日本就愁眉不展,满脑子绕着“伴读”“入京”“质子”几个字打转。越想越觉步步惊心。若是知晓他这个儿子心中竟无半分惶惧,反倒把心思歪到了天边去,怕是当即便要气血上涌。草原上养大的小狼崽子,素来不畏刀兵,真遇上明刀明枪,尚且敢回头咬一口;偏偏长安城里,满街都是笑里藏针的面孔,最难提防。那些曲折人心,一旦起了算计,怕是连骨血都不肯给你剩下。
父亲的担忧,小狼崽子一概不知。他心里倒是明白得很,天子之令在前,这一趟京城,自己是非去不可。既然非去不可,那便去得痛快些。亲眼看看那座长安城,究竟值不值得裴与驰那样的人,甘心留在里头。
临行前,迟铎把最要紧的东西贴身收进包袱,其余的,连看都懒得看,一股脑儿全扔给了小厮和父母。迟了了站在他房中,目光扫过那只不大的行囊,冷笑了一声:“你那包袱里装的是什么?灵丹妙药?吃一口便能饱腹御寒?银钱不见,换洗衣物也不见。”
迟铎系好包袱带,头也不抬:“我的刀。”
迟了了一怔。
“不是你教的么,”迟铎语气理直气壮,“自己的兵刃不能不离身。”
迟了了盯着他,又问了一句:“还有呢?”
迟铎掏了掏耳朵,像是没听清,顺手把刀柄拍了拍,一副“你说什么,风太大”的模样。
迟了了气得太阳穴直跳:这兔崽子。
若只是照着他的路子,在长安守着将军府过几年日子,他反倒还能放心些。迟了了心里清楚,这个儿子骨头硬、心不歪,斗鸡走狗、欺男霸女的事,他做不出来。真要到了时候,舍了这身兵权,换一家人团聚,也不是不能。
可偏偏……
迟了了的目光落在那只行囊上,神色微沉。昨夜这小子收拾行李时,他悄悄在窗纸上戳了个洞,本想看看他究竟舍不得什么;如今一看,心里反倒冷了半截。
包袱里收得极整齐,一叠一叠,全是信。纸张新旧不一,有的边角起了毛,有的折痕反复,显然被翻看过无数回。
还能有谁?
自那位三皇子回了长安,传信兵来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勤。
迟了了原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迟家只认龙椅上的那一个,无论坐着的是谁,只要不越雷池,便还能保住一线生机。可如今再看,却觉得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迟家有迟将军,也有迟小将军。而这位“小将军”,早已不只是听令行事的兵卒,还偏偏结了个皇子至交。最麻烦的是,圣上现在就紧盯着这对好友。
一旦牵扯进皇子,便没有真正的退路。不站,便是欺君;站了,输是满门抄斩;赢了呢?赢了,也不过是从龙之功。功高震主,旧例历历在目,封赏落定之后,兵权迟早要交,情分也迟早要散。到头来,仍是君臣有别。能落个杯酒释兵权,已算天恩。
这些道理,迟了了并非不想与自家儿子细细分说。只是少年意气正盛,那一封封往来的书信,本就是两相奔赴的明证。若换作自己这个年纪,被父亲指着鼻子斥责挚友,怕也只会心生逆反。
所幸,这一切尚不过是推演而已。那位三皇子,未必真有争位之心;在迟铎眼中,也未必是什么皇子,不过是个投缘的同龄人罢了。少年并肩而行,意气相投,还未走到需要站队抉择的地步。若真能一直如此,便再好不过。
走前,迟了了终究还是没忍住,指了指他怀里的行囊:“不日便要相见,这些旧信,还带着作甚?腾些地方,我们再给你添点盘缠。”
迟铎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瞬,神色平常,语气却极笃定:“信里的人,与将要见到的眼前人,本就不是一回事。”
迟了了一怔。
迟铎像是觉得这话还不够,又慢慢补了一句:“字是旧字,人也是那时的人。”
迟了了:“……”
这兔崽子。
他看着那只行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自己不该再问。行吧,有这点风月心思,总好过一味只认刀兵。至少将来成家,不至于冷灶冷床,和妻子也能琴瑟和鸣。
迟了了挥了挥手,示意不再多言。
迟铎已将行囊重新系好,顺手拍了拍,很小心,仿佛收好的并非书信,而是另一段不肯放下的时日。
迟小将军,便这样带着三皇子的信,上了路。
带着一个不在眼前,却始终留在字里行间的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