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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奴(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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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既已动了钱仓,”裴与驰继续道,“便不该再添人声。父皇未有定夺,儿臣自当避嫌。”

沈皇贵妃看了他片刻,缓声道:“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从来没想过自己该下来。”

裴与驰沉默了一瞬,随即低声道:“儿臣只是想尽一个儿子的本分。”话里话外,依旧挑不出错。

沈皇贵妃没有再说,只轻轻合上案上的书,道:“我累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话到这里,便算送了客。

见过父皇,又辞了母妃,裴与驰回到殿中,忽而想起那封已送出城外的书信。

海棠娇嫩,不耐风霜。

他指尖在案上停了一瞬。向来舞刀弄剑、行事冷硬的三皇子,竟生出了一点惜花之意:不知到了塞北,那花,还在不在。

而此时,花尚未到。

迟铎正伏在狼洞外的雪坡上,披风覆雪,呼吸压得极低。夜色沉沉,洞中隐约传来腥气与低低的喘息声。

裴与驰初至边境时,老单于呼延赫连暴毙,王帐未冷,兄弟阋墙。胜负很快分出,兄长呼延赫勒坐稳王帐,弟弟却不肯退走,挤在最凶险的交界处苟延残喘。如今驻在狼洞里的,便是那支溃散残部,狼早被吃光,却仍不够。于是,不远处村民的屯粮,成了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亡命之徒,本就没什么顾忌,抢粮尚且不算什么,幼女妇孺,也一并遭了殃。

迟铎向来不介意看匈奴自相残杀,甚至乐见其成。可刀口一旦越过边界,落到自己人身上,便不是看戏的时候了。

他抬手,打了个极轻的手势。身后伏着的亲兵无声应下,伏在夜色里,像一群耐心等候的猎犬。下一瞬,他翻身上马。不是姣雪,只是一匹寻常战马。马鞍、缰绳、披甲,皆是匈奴旧制,连腰间的刀,也是胡人惯用的弯刃。迟铎俯身贴在马背上,身形压得极低,夜风卷着雪粒,从盔沿擦过。

马蹄声骤起。

守在洞口的匈奴还未来得及出声,只觉喉间一凉。刀锋贴着颈骨划过,血溅在雪地上,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人便软倒下去。

迟铎未停。马过洞口,他反手一刀,卸了另一人的肩,惨叫刚起,便被箭羽压了回去。亲兵已然扑上,短刀入腹,弓弦轻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声响。

混乱里,有几人被刻意放走。捂着伤处,踉踉跄跄地逃入夜色。迟铎收刀立定,站在洞前雪地里,目光冷冷地看了一眼那方向,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放走的,从来不是逃命的人。血既要流,自然该流到王帐那边去。

夜袭既毕,他翻身上马,带人迅速撤回。血腥气尚未散尽,甲胄上、袖口里,皆是未干的暗色。方回营,便见传信兵立在帐外。迟铎脚下一顿,下一瞬已伸手过去,动作快得很,可指尖将要触到时,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满身是血。

他低低“啧”了一声,收回手。趁着迟了了不在,抬手便往他帐子上一抹。帘角、案沿,深深浅浅,全是未干的血印。

抹得差不多了,他才用两指夹着那封信,一路拎着若无其事地回了自己帐中。低头洗手,一遍,又一遍。血色顺着指缝流下去,很快被水冲淡,直到指节泛白,才算作罢。

这才取过那封信。

信封干净,字迹端正,边角分明,与方才帐外那一地腥红,格格不入。迟铎站在灯下看了一瞬,才伸手拆开。信纸滑落的同时,一朵海棠也跟着掉了出来。

花色浅红,瓣薄如绢,虽经一路颠簸,却还留着几分春意。

迟铎就这么看着,一时没动。那双方才握刀割喉的手,此刻却停在半空,竟不知该从何处落下。

他想了想,转身取来那本被自己翻了又翻的兵书。书脊磨旧,页角起了毛边,里头夹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他几乎不用找,指尖一翻,便到了笔记最多的那一页。

这才伸手,将那朵花轻轻托起。动作很慢,指腹刻意避着花瓣,像是怕一碰,便要碎在掌心。

花被夹进书页之间,他低头看了片刻,确认放稳了,才合上书,做完这些,他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再展开信,目光落到末尾那一行“狸奴安在。”

迟铎微微一顿。方才夜袭狼洞,刀锋贴喉,血溅雪地,生死只在一息之间。偏偏这封信来得这样不早不晚,恰好问在他刚从险境里退出来的这一刻。

他撇了撇嘴,没有作声。

帐内血腥尚未散尽,夜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冷得很;可他手边的书里,却藏了一点来自长安的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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