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第1页)
夜色如墨,星月都被云影吞没,只剩风声贴着荒原低伏而过,
迟铎翻身下马,将缰绳绕在枯木上,动作利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姣雪立在原地,马蹄稳稳踏着冻土,只轻轻打了个响鼻,便不再动作,像是早已知晓主人此行的去向与分寸,安静地候在那里。敌营就在前方不远,火光稀疏,巡逻的人影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算过时间,换岗刚过,正是最松的时候。
迟铎年岁尚不足十五,眉目却已生得极好。少年人骨架未成,线条尚显清瘦,乍一看,倒像是养得极好的世家公子。只是这位俊秀少年郎一袭黑衣,背负行囊,身上不见半点繁饰,长刀悬在腰侧,刀柄被磨得发亮,却暂时未曾出鞘。
他翻过营外的土坡,身形轻捷,落地时几乎无声。
第一刀封喉,第二刀补在肋下,出手利落狠绝,没有半分犹豫,与他尚显稚气的年岁极不相称。尸体被他拖入暗影之中,血迹很快被沙土吞没,连痕迹都未曾留下。
迟铎一边往营内潜行,一边在心中暗骂。
烦。
若非那碍事的皇子落入敌营,这一片今夜原该一把火烧个干净。偏偏出了岔子,营中上下围着舆图推演来推演去,言辞密不透风,顾虑却一个赛一个重,算到天亮也未必能算出个两全之策。可若再拖一夜,待天色一明,那倒霉皇子的人头一旦被悬上城门,事情便不再是救与不救的问题了。到那时,朝廷第一件事,恐怕便是质疑迟家拥兵自重,坐视皇子身死。反与不反,反倒由不得他们。
迟铎坐在帐中,听父亲麾下的将军与谋士反复推敲,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始终不敢落锤。他听得心烦意乱,指节在刀柄上敲了又敲。偏偏正是少年气盛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耐心很快就耗尽了。
终于,他起身,牵马,上鞍。
一人一骑一刀,未告任何人,也未留后路,更谈不上接应。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皇子死在哪里都行,唯独不能死在迟家的地界。
他行动极快,身影在风中掠过,几乎未曾惊动半点声响。零星几名守卫尚未来得及出声,喉管已被割开,倒下时的闷响,也一并被狂风与夜色吞没。
迟铎一路向前,循着营帐的分布潜行,寻找关押皇子的所在。忽然,侧旁一顶营帐内传来细微动静,不是脚步,也不像挣扎,而是被刻意压低的喘息声。
迟铎脚下一顿,反手抽刀,贴着帐壁潜了过去。
下一瞬,他掀帘而入,厚重的血腥味先一步扑面而来。地上横陈着两具尸体,皆是匈奴人的相貌。一人喉间被割开,另一人胸口塌陷,显然是被重物生生砸死。血尚温热,顺着毡毯缓缓往下淌。
帐内站着一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锦袍破损,衣角染血,袖口挽起。他正低头,将一柄短刃自尸体身上抽出,动作不急不缓,利落得不像是第一次见血。
听见动静,那人抬眼,两道视线在半空中骤然相撞。
迟铎下意识皱了下眉,原先那点判断,在这一眼之下尽数作废。眼前这人,与他想象中的“无能碍事皇子”,相去甚远。
被人撞破行凶现场,对方却未显出半分急色,只直直看了过来,目光冷静而审慎,像是在衡量,眼前这个闯入者,是需要一并处理的麻烦,还是另有用处。
裴与驰移开视线,将刀上的血迹在尸体衣襟上抹净,这才开口,语声不高,却字字分明。
“来得有点慢。”
迟铎一时无言。这语气里的居高临下,倒与他对皇子身居上位、惯于使唤人的想象并无二致,显然在电光火石之间,对方已经对他的身份做出了判断。他站在原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对方手中的刀,语气里不见半分恭敬:“你若杀得再快一点,我就不用来了。”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握刀的手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轻轻点了下头。高傲致意,溢于言表。
迟铎心里冷笑。自己失手落入敌营先不提,竟还反倒嫌人来得迟了,好大的派头,倒像是在暗指迟家上下不过是多此一举的摆设。就算这位皇子武艺不弱、下手狠辣,他也不信对方真有飞天遁地的本事,能在无马无援、四面皆敌的情况下,独自从这里杀出去。既如此,又何必劳他亲自走这一遭。
迟铎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小的无能。”他慢吞吞地开口,手上敷衍地作了个揖,语气听不出半点诚惶诚恐,“不如三殿下手眼通天,算无遗策,索性是早就算好了,要身陷囹圄——”说话间,他的目光故意往地上一扫,那两具尸体的血迹正在毡毯上渐渐发暗,“就为了杀这两个,”
迟铎略一停顿,唇角勾起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匈奴小兵。”
裴与驰听了,却并未动怒,也未斥他以下犯上,只是看着迟铎,神色平静,仿佛这番话早在预料之中,连反应都省了。“迟小将军,”他忽然开口,语调不疾不徐,“若我今夜死在这里,黄泉路上倒也不至于冷清,有迟小将军一家人相陪,想来还能切磋几招。”
迟铎看了裴与驰一眼,裴与驰坦然回望。片刻之后,迟铎没再耍嘴皮子,反手把身上的包袱扔了过去,“穿上。”
里面是一套夜行服,和他身上的制式一模一样。皇子的锦袍在夜色里太过显眼,不适合活着走出去。裴与驰接过包袱,没有多问一句,利落地换上。这位迟小将军方才那句话并非全无道理。敌营地形复杂,他又不熟悉路线,更无马匹可用,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便是让迟铎带路,哪怕手段未必客气。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迟铎已然转身,手搭在帘边,侧头丢下一句:“跟紧点。”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帐。夜风迎面灌来,将帐内残留的血腥气吹得干干净净。
回去的路并不安静。迟铎行动极快,落脚、转身、出刀皆无多余声响。本以为身后多少要慢上一拍,余光一瞥,却见那人始终贴在侧后方,步伐稳准,半点不乱。翻栅、避火、掠影而行,数次险处皆是同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