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2 章(第2页)
“三河县?”王砚之翻开资料,“这地方我有点印象。户部去年的奏销册里,三河县田赋完成率九成二,丁银完成率八成七,杂项……完成率只有六成五。各税种完成率差异这么大,确实有问题。”
周文渊推推眼镜:“三河知县王守成,我查过他的履历。嘉靖三十五年三甲进士,先在刑部观政,后放知县。为人……据说不擅交际,但也没大错。”
林湛摊开资料,三人一起研究。三河县有水田三万亩,旱地五万亩,人口四万二千。去年实收税粮八千石,丁银二千两,杂项折银八百两——这是明账。
“暗账呢?”沈千机不知何时来了,凑过来看,“我商行在三河有分号,听掌柜说,当地百姓实际负担,比明账至少多三成。多出来的,都进了胥吏和乡绅的腰包。”
林湛点头:“所以评估的关键,就是要看到底多少。我设计了四个评估指标。”
他在纸上写下来:
一、税负变化——试行前后,百姓实际负担增减多少。
二、征收效率——官府收税用时、成本的变化。
三、百姓反应——是拥护还是反对,具体原因。
四、胥吏行为——是收敛还是变本加厉。
“怎么获取这些数据?”王砚之问。
“税负变化,要实地调查。”林湛说,“选几个有代表性的村,找不同阶层的农户访谈,算他们的实际收支账。”
“征收效率看官府记录。”周文渊补充,“但得防他们做假账。”
“百姓反应……”沈千机笑了,“这个交给我商行的掌柜。他们天天跟老百姓打交道,谁家高兴谁家愁,门儿清。”
“胥吏行为最难查。”林湛沉吟,“得找内线,或者……设举报箱,匿名收集线索。”
四人讨论到深夜,初步设计出了评估方案。林湛特意强调:“咱们只是评估,不干预执行。发现问题如实记录,但不越权处理。这是皇上定的规矩——评估小组只有眼睛和耳朵,没有手和嘴。”
第二天,林湛开始整理三河县的详细资料。他画了张县境图,标注出主要村落、田地分布、乡绅宅邸。又列出可能影响试行的关键人物:知县王守成、县丞、主簿、几位里长、几个大户乡绅。
他还设计了一份调查问卷——当然不叫问卷,叫“田赋舆情采集表”。问题都很简单:“你家几口人?几亩地?去年缴了多少粮?多少银?觉得负担重不重?希望怎么改?”
问题后面留了空白,让百姓画圈——识字的写,不识字的画符号。这是从炭场学来的法子。
四月中,评估小组正式成立。组长是户部一位郎中,副组长是都察院一位御史,林湛是“特聘咨议”。组员还有几位户部、工部的官员。
第一次小组会上,那位姓吴的御史就给了林湛个下马威:“林修撰年轻有为,但税赋之事关系重大,还望谨言慎行,莫以炭场、码头之经验,妄断税政。”
这话夹枪带棒。林湛只笑笑:“吴御史教训的是,学生一定多看多听少说。”
会后,王砚之私下对林湛说:“这吴御史是崔文焕的门生,特意塞进评估小组的。你要小心。”
“意料之中。”林湛平静地说,“他们越是这样,咱们越要做得扎实。数据、案例、百姓原话——这些都是他们驳不倒的。”
四月末,评估小组出发前往三河县。马车驶出京城时,林湛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门。
税制改革,这条鞭子真要挥下去了。而他要做的,是看清这条鞭子挥得对不对,疼的是谁,肥的是谁。
远处田野里,农夫正在春耕。犁铧翻起新鲜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深褐的光泽。
那些泥土里,埋着这个国家最根本的秘密——谁有多少地,该缴多少粮。而林湛要做的,就是帮着把这份秘密,一点一点挖出来,晒在阳光下。
马车轮声辘辘,驶向八十里外的三河县。而一场关于土地和税收的评估,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