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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2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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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田亩里的算盘

四月初十,养心殿。

永安帝没在看奏折,而是对着一幅巨大的舆图——直隶全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府县、河流、驿道。林湛进来时,他正用手指在图上某处画着圈。

“林湛,你来看。”皇帝没回头,“这是顺天府下的宛平县,去年秋税,报了田亩八万四千亩,实收税粮两万一千石。你觉得……这数实不实?”

林湛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个被圈出来的位置。宛平离京城三十里,京畿要地,按理说田亩数据应该最准才对。

“臣……不敢妄断。”他谨慎道,“但若按常理,京畿之地,田亩丈量该是最严的。”

“最严?”永安帝笑了,从案头拿起一本册子,“这是宛平去年的鱼鳞册副本,你翻翻看。”

林湛接过翻看。鱼鳞册是田亩登记图册,每块田的形状、大小、四至都画得清清楚楚。乍看很规范,但细看就发现问题——很多田块的形状太规整了,像尺子画出来的;相邻田块之间的界线,有些模糊得几乎看不见。

“看出问题了?”永安帝问。

“有些田亩的图形……过于规整了。”林湛指着其中一页,“而且这几块相邻的田,界线画得含糊,像是……故意留的余地。”

“不是像,就是。”永安帝合上册子,“宛平县令是朕登基那年的进士,在任七年,年年考绩都是‘勤勉’。可朕派人暗访,当地百姓说,实际田亩至少比册上多三成——都是隐田,不缴税的。”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所以朕在想,清丈田亩这事,到底该怎么做?历年都在喊清丈,可清来清去,越清越乱。”

林湛知道,这是要问对税制改革的看法了。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陛下,臣以为税制改革,当有三重:丈量是基,简化是形,吏治是关键。”

“详细说说。”

“先说丈量。”林湛走到舆图前,“田亩不清,税基不稳。但清丈不能只靠官府,得让百姓参与——比如清丈结果公示,谁家多少田,左邻右舍都看得见。这样想做手脚就难了。”

永安帝点头:“这法子你在炭场用过。公示榜一贴,谁干多干少,一目了然。”

“是。再说简化。”林湛继续道,“如今税赋种类繁多,田赋、丁银、杂役、捐输……百姓缴得糊涂,胥吏收得混乱。若能合并简化,比如将田赋、丁银合为一条,按亩征收,百姓明白,官府也省事。”

“一条鞭法。”永安帝说出了这个名词,“前朝张居正推行过,后来废了。你觉得为何废了?”

林湛早有准备:“臣研读史书,觉得张公之法本善,但坏在两点:一是清丈不彻底,税基不准;二是吏治跟不上,胥吏阳奉阴违,反倒加了百姓负担。”

“所以你说‘吏治是关键’?”

“正是。”林湛躬身,“再好的法,也要人执行。若执行之人贪墨,良法也成弊政。故改制之前,当先整饬吏治,明确规矩,严惩违规。就像炭场,若没有赵铁柱监督、孙二李三公开记账,积分制也推行不下去。”

永安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敲。殿里只有烛火噼啪的细响。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丈量是基,简化是形,吏治是关键。那依你看,若要在直隶选个县试行‘一条鞭法’,该选哪个?”

这问题太具体了。林湛谨慎道:“臣对直隶各县了解不深,不敢妄言。但若试行,当选个中等县——不太富,不太穷,不太偏,不太近。太富的县利益盘根错节,太穷的县无税可收,太偏的县难监管,太近的县……容易受京城影响。”

永安帝笑了:“你倒谨慎。那朕告诉你——选的是三河县。离京城八十里,不近不远;有水田有旱地,不富不穷;知县王守成,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在任四年,考绩中平。”

他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书:“这是三河县的基本资料。朕已下旨,今秋在三河试行‘一条鞭法’。你以翰林院修撰身份,参与试行评估小组,提供咨询——不是主事,是顾问。”

林湛双手接过文书:“臣领旨。”

“评估什么,怎么评估,你们自己定。”永安帝看着他,“但朕要看到实打实的东西:税赋是增是减?百姓是喜是忧?胥吏是清是贪?三个月后,给朕一份评估报告。”

从养心殿出来,林湛怀里揣着那份三河县的资料,心里沉甸甸的。税制改革,这可是比炭场、码头更敏感的事,牵动的是天下土地、亿万百姓。

回到翰林院,他没回值房,直接去了聚贤居。周文渊、王砚之已经在等着了——皇帝召见的事,他们显然已经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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