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知交(第2页)
话题从文章渐渐扩展到学问、时政、乃至各自家乡的风物。李慕白虽是世家子弟,却无骄矜之气,听得认真,说得恳切。说到吴州的风土人情,他眼睛发亮:“我们那儿河网密布,舟楫往来,最是便利。但这些年水利失修,每逢暴雨便成涝灾……”
沈千机接口:“这我听说过!前年吴州大水,粮价涨了三成,我们商号还从湖广调粮过去平粜。”
“正是。”李慕白叹道,“所以我才琢磨那篇漕运文章。其实治水与通漕本是一体,若能统筹规划,既能防涝,又能利运,一举两得。”
林湛点头:“李兄这思路对头。很多事情,看似不相干,实则内在关联。就像荒政,也不光是赈济,还涉及仓储、水利、赋税、乃至吏治……”
几人越聊越深入,从具体案例谈到治理理念,又从理念回到现实困境。李慕白不时提问,林湛等人也坦诚相告——当然,有些超前的想法,林湛还是有所保留。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银杏树下光影斑驳,茶凉了又续,饼子也吃得差不多了。
周文渊忽然道:“其实我等五人,加上李兄,正好六人。六合之数,倒是圆满。”
王砚之笑道:“文渊兄又想起你那‘六六大顺’了?”
众人都笑了。李慕白却认真道:“能与诸位相识,确是缘分。若不嫌弃,往后常聚聚,互相切磋,也是快事。”
沈千机拍手:“那敢情好!咱们这‘经世文会’,正缺李兄这样既通经典又知实务的人才!”
李慕白看向林湛:“林兄以为如何?”
林湛微笑:“李兄肯来,我们求之不得。”
事情就这么定了。李慕白正式加入了他们这个小圈子——虽然还不算“青云六友”那般紧密,但已是志同道合的伙伴。
散场时,李慕白与林湛并肩走在最后。他忽然低声道:“林兄,其实昨日文会,孙文远私下找过我。”
“哦?”林湛不动声色。
“他说……林兄你太过务实,恐失读书人本色。”李慕白笑了笑,“我回他:若读书人都只顾‘本色’,不问民生,那这书读来何用?”
林湛也笑了:“李兄这话,怕是把他噎得不轻。”
“确实。”李慕白眨眨眼,“不过林兄放心,孙文远那人,也就是嘴上厉害。他若真有什么动作,我会知会你。”
这话已是明确的示好。林湛拱手:“多谢李兄。”
“该我谢你才是。”李慕白正色道,“在省学这些日子,能与林兄这样的明白人论学,实为幸事。”
两人在斋舍区分手。李慕白往西,林湛几人往东。
回到屋里,沈千机一边收拾书桌一边说:“这李慕白,真不错。家世好,学问好,还没架子,难得。”
王砚之点头:“更难得的是有担当。他那几篇文章,我看过了,确实切中时弊,不是空谈。”
周文渊则在小本子上记着:“李慕白,吴州李氏,通经史,晓实务,重实干,可深交。”
铁柱挠挠头:“我就觉得他人挺好,说话实在,不绕弯子。”
林湛推开窗,望向西边。夕阳的余晖给省学的屋檐镀了层金边,远处那棵银杏树在暮色中格外显眼,满树金黄,像燃烧的火焰。
更远处,江宁城的街市渐渐亮起灯火,点点星星,连成一片。秦淮河上的画舫也该挂起灯笼了,丝竹声隐隐传来,混在秋夜的凉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