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元(第1页)
放榜日定在四月十八。从考完到放榜这七八天,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种煎熬。小院里,铁柱坐立不安,每天要往府学方向张望十几次;周文渊表面平静,看书时却常走神;连孙夫子捻须的频率都高了些。
唯有沈千机,依旧每日带来各种消息解闷,今天说哪家酒楼新出了时鲜菜式,明天讲码头来了队西域胡商,骆驼上挂的铃铛叮当响。“放榜这事,急也急不来。”他摇着扇子,“不如养精蓄锐,该吃吃该喝喝。”
话虽如此,他自己却也悄悄打听着府衙里的风声。这日傍晚,他从小院外回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压低声音对林湛和周文渊说:“我爹今日宴请府衙一位户房经承,听那经承酒后漏了句——今科府试,策论卷子里有几篇极出彩,知府大人亲自批阅,还拿到后堂与几位幕僚讨论良久。其中一篇论漕运的,据说条陈清晰、切中时弊,杜大人看了连连点头。”
林湛与周文渊对视一眼。周文渊轻声道:“论漕运的卷子,应当不少。”
沈千机眨眨眼:“可十一岁就能把漕运疏浚、管理、减耗说得头头是道的,怕是不多吧?”
这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铁柱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真的?那湛哥儿是不是……”
“噤声。”孙夫子从屋里踱步出来,虽板着脸,眼中却有一丝笑意,“捕风捉影之事,莫要乱传。且等放榜。”
话虽如此,院里的气氛却明显松快了许多。连石榴树上的麻雀,似乎都叫得更欢快了。
四月十八,天色未明,府学照壁前已人山人海。这回比县试放榜时阵仗大了何止十倍。黑压压的人群从照壁前一直延伸到街口,挤得水泄不通。考生、家仆、书童、看热闹的闲人,还有各色揣着心思前来物色“潜力股”的乡绅、商贾,甚至还有提着食篮茶水趁机做小买卖的货郎,嘈嘈杂杂,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汗味。
林湛一行人到得早,却也只挤在人群中段。铁柱这回学乖了,紧紧护在林湛和周文渊身前,像堵墙似的隔开人群的推挤。沈千机则不知从哪弄来两张矮凳,让孙夫子和他带来的另外两位老童生坐下等候。
天色渐亮。府学大门轰然打开,数名衙役护着几位书吏出来。为首的正是府衙礼房典吏,他登上照壁前临时搭起的高台,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人群,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江宁府景和九年四月府试——出榜——”
依旧是三张红榜,从第三张“乙榜”贴起。每贴一张,人群中便爆发出或高或低的惊呼、叹息、哭泣。名落孙山的考生面色灰败地挤出人群,也有上榜者喜极而泣,被同伴搀扶着。
“乙榜没有。”沈千机踮脚看着,低声道。
第二张“甲榜次等”贴上。名字少了些,约四十余人。周文渊的名字出现在第二十七位。
“中了!”铁柱欢呼一声,用力拍周文渊的肩膀。周文渊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泛起红晕,向孙夫子深深一揖:“谢夫子栽培。”
孙夫子含笑点头:“甚好。”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后那张“甲等”头榜上。只取前十名。书吏展开红纸,动作缓慢而郑重,将榜单贴在照壁最高处。
十个名字,自上而下,墨迹如铁。
人群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沈千机眯着眼,从第十名往上数。第九……第八……第七……他嘴唇无声翕动,忽然顿住,眼睛猛地睁大。
第五名……第三名……
第二名,是个陌生的名字。
沈千机喉咙滚动了一下,几乎是屏着呼吸,看向那最顶端的、笔力格外遒劲的三个字——
“林、湛。”
短暂的死寂。
随即,铁柱那炸雷般的嗓子划破空气:“案首!又是案首!府案首!湛哥儿是府案首!!!”
这一嗓子,如同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人群“轰”地炸开了锅!
“林湛?哪个林湛?”
“就是那个十一岁的永清县案首!”
“连夺两元!我的天!”
“府案首!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年轻的府案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