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楼月(第2页)
“长风”呼应首联“夜气清”,“寥廓唳”或许是远处鹤唳或风过江面的呼啸,添苍凉之意。最后落于“水声”——所有的繁华笙歌,终将被这亘古的江涛声淹没,归于自然与本真。这一结,悠远含蓄,留有想象空间。
写完草稿,他反复吟哦几遍,调整了几个字词,确保平仄无误、对仗工稳、意象连贯。全诗没有生僻字眼,也没有刻意炫技,但意境从静谧开阔到苍茫深邃,最后归于平淡悠远,层次分明。
满意之后,他才郑重誊抄到正卷上。笔尖在素纸上沙沙移动,一个个清秀的字迹渐次浮现。写到最后“水声”二字时,他仿佛真的听到了隐隐的江涛声,从窗外遥远的某处传来。
搁下笔,他轻轻舒了口气。这才发现,那个“文思泉涌符”的锦囊还静静地躺在砚台边,红色的丝线在光线下微微发亮。他不由笑了笑,将它小心收进怀里。
考棚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着微尘。远处高墙上,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停驻片刻,发出清脆的啼鸣,旋即振翅飞走。
收卷的鼓声响起时,林湛正好将诗稿检查完最后一遍。卷子被收走,他收拾好考篮,随着人流缓缓走出号舍。
府学庭院里,春日正盛。几株老树新绿满枝,墙角一丛蔷薇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许多考生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或喜或忧。林湛看到周文渊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正仰头看花,神情平静。
“周师兄。”他走过去。
周文渊回头,露出一丝笑意:“考完了。林师弟的诗题,可有佳句?”
“勉强成篇罢了。”林湛道,“周师兄定是佳作。”
周文渊摇头:“老题目,难出新意。我写了些客舟旅思、光阴流逝的感慨,终是前人窠臼。”他顿了顿,“倒是林师弟,我猜你必有不同寻常的着眼处。”
两人正说着,铁柱的大嗓门已经从辕门方向传了过来:“湛哥儿!周木头!这儿呢!”
挤过人群,只见铁柱和沈千机都在辕门外等着。铁柱手里居然还举着个小小的食盒,见他们出来,献宝似的打开:“刚出锅的桂花糕!还热乎!沈公子说考完了得吃点甜的,补补脑子!”
沈千机则笑着递上水囊:“先喝口水。考完了就不想它,走,回去好好歇歇,晚上我请客,咱们吃顿好的!”
回小院的路上,铁柱迫不及待地问:“诗题是啥?好不好写?”
“《江楼望月》。”周文渊道。
铁柱眨眨眼:“望月?这个我会啊!‘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沈千机忍俊不禁:“铁柱兄好记性!不过那是五绝,府试考的是七律。”
“七律八句,更讲究。”周文渊解释。
铁柱挠头:“听着就麻烦。还是湛哥儿厉害,啥都能写。”
林湛只是笑笑。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夕阳将车帘染成暖金色。他靠在车厢上,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心里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府试三场,至此全部完结。文章已定,只待放榜。
回到小院,石榴树的花苞似乎又膨大了一些,在晚风里轻轻点头。孙夫子已备好清茶,见他们回来,温言道:“辛苦了。好生歇息两日,静候佳音便是。”
夜幕降临,小院点了灯。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是沈千机让人从酒楼叫来的几样精致小菜。席间无人再提考试,只说些闲话趣闻。铁柱说起白日里在府学外看热闹,见有个考生出场时太激动,一脚踩进路边的水洼,摔了个大马趴,逗得众人发笑。
笑声中,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的,一声,又一声。江宁府的夜,在灯火与月色中,缓缓沉入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