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以来流言考(第2页)
朱祁钰能有什么评价?他配评价吗?他放下四川贡茶,干巴巴地说:“军中既然有这样的流言,那就严明军纪。流言无稽,一会儿也就散了。”
孙太后沉沉叹气,再问:“但流言扩散变质,即使正统年号有了十四年,哀家也可以不畏惧吗?”
孙太后不敢明言,但流言扩散变质的方向,有一点是豁然明朗的——
阴阳有序,世上只有女子能怀孕。既然皇帝能怀上王太监的孩子,那皇帝到底是男是女?
宣宗皇帝能为了孙氏废了育有两个女儿的胡皇后,那为了让孙氏的地位稳固,指着孙氏才三个月的女儿说是儿子,迅速立为太子,难道又很奇怪吗?
只要思想肯滑坡,困难就比方法多。宣宗皇帝可以昏晦,张太皇太后和三杨可以眼瞎,后宫可以上演狸猫换三子,王振的下面也可以没割干净。不上秤没有二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是的,皇帝和王振有了孩子,这个可能性并不是绝无可能的零!
越没有什么,就越要强调什么。正统正统,连年号都要强调正统,现如今的大明皇家到底在心虚什么!
朱祁钰无法理解孙太后的担忧。在其位而谋其政,即使皇位上坐着的是一头真的猪,他一介藩王,又有什么可以操心的地方呢?
不过,总要客套安慰嫡母两句的,朱祁钰低眉顺眼地说:“流言只是流言,不足为惧。只要大兄率军打赢瓦剌,那么将士沐浴圣恩,军威振奋,流言是没有容身之地的。”
流言归根到底只是流言。朱家的太宗文皇帝南下靖难,北上漠北,他那些流言只能在民间流传,无法动摇皇位。再看另一位太宗文皇帝,他在流言里又是跪而哭吮上乳又是娶弟媳。但太祖皇帝评价唐太宗,“英武定四方,贞观之治,式昭文德……有君天下之德而安万世之功者也”,即使是议论可以改善的地方,也与流言无关,只是“性自矜,不如汉高”。
当然,正统皇帝能不能和两位文宗皇帝做比较,不能细思。而素日无声无息的郕王监守数日,就有此番见解,也让孙太后暗暗改容易色。
有明八十年以来,小宗入大宗的筹谋既遂一次,未遂一次。实在称得上优良传统。孙太后不免在忧心之外又多一层忧心,脱口而出。
“你年龄不小,孩子都有两个了,一直在京城王府待着,也是委屈了你。待皇帝亲征回来,哀家就劝上一劝,送你就藩去吧。”
现如今的藩王早就没剩多少兵权了,燕王还有八百骑兵,郕王就只剩三百护卫步兵。就藩远离京城这绝对的权力中心,是削弱郕王权力威望的最简方法。
刚巧,朱祁钰压根没有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的猴子想法,孙太后如此说,他立刻欢喜地跪下谢恩,几乎可以说是五体投地。
孙太后隐约有被微妙噎住的感觉。但如果说惹皇上是踢铁板,那惹郕王就是弹棉花。她最后还是摆摆手,结束了这场谈话。
不管如何,郕王说的话,确实在理。
而她先前传口谕问礼部尚书胡濙流言如何应对,胡濙也说,那都是无稽之谈,无需在意。
也罢,镇儿聪慧,他处理这些流言,应该是轻轻松松吧?
孙太后如此期待着。
。
皇帝并不觉得轻松。皇帝对流言十分为难。
是,消除流言最好的方法就是喝下太医开的药,忍耐呕吐不适感,亲自前往大同镇压流言,并且率领大军杀灭瓦剌,立下不世威名。
可同时,他也无法忘记,阳和城外的满地尸体带给他的震撼和恐惧。深入骨髓,像阳和城中久久萦绕的哭声。
战争,在带来无上荣耀的时候,也会带来无法弥合的死亡。
他好歹是皇帝,怎么可以让自己陷入死亡的危险之中?
皇帝没有在意跪在他脚下的小医士和大同镇守太监郭敬,沉浸在纠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