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式二3八(第1页)
摇篮边的虚影
婴儿床静置于落地窗旁,午后的阳光穿过素色薄纱窗帘,化作温柔的流金,轻轻覆在襁褓中的婴孩身上。小家伙皱巴巴的小脸粉润莹洁,纤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巧的羽扇,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翕动,睡得安稳又香甜。
苏晨蜷坐在床边的羊毛地毯上,长发垂落肩头,掩去了大半张脸庞。她身着米白色针织长裙,裙摆缀着细碎的蕾丝花边,是苏阳特意吩咐定制的款式,他说这样的装束,最配成为母亲的模样。
她的指尖悬在婴孩软嫩的脸颊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团小小的、柔软的生命。
这是她的“女儿”。
是苏阳一手安排降生的孩子,血脉里流淌着江哲的骨血,却与她没有半分亲缘。苏阳说,一个完整的家庭,必须要有孩子的存在。唯有如此,她的“幸福人生”才算彻底闭环,江哲的双亲也会彻底安心,不再追问她身体的隐疾。
江哲下班归家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岁月静好的画面——年轻温婉的妻子守在摇篮边,眉眼柔缓,时光安然。他快步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裹着满溢的满足:“晨晨,你看宝宝多像你,长大后一定是个极好看的姑娘。”
苏晨的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嘴角牵起一抹温顺的笑意:“是吗?我倒觉得,她更像你一些。”
江哲低笑出声,吻了吻她的发旋:“像我们两个,最好。”
他从未察觉,怀中人的指尖早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清晰的月牙痕,泛着淡淡的白。
像她?
这个孩子,与她何曾有过半点关联?
她没有承载生命的器官,连每月规律的身体节律,都是药物堆砌出的假象。就连“母亲”这个身份,都是苏阳用金钱与算计,为她买来的枷锁。
江哲的怀抱温暖而坚实,他是旁人眼中无可挑剔的丈夫,温柔体贴,记得她所有的调理事项,会为她烹制清淡适口的餐食,会在深夜轻拍她的背,哄她安睡。他是真的爱着“苏晨”,爱着那个被苏阳精心雕琢、温柔娇弱、需要人呵护的完美人偶。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倾尽真心爱着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苏晨望着摇篮里熟睡的婴孩,思绪骤然飘回十九岁那年。那时的她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宽松的制式衣衫,会在篮球场上肆意挥汗,会与伙伴勾肩搭背去吃街边的热食,会对着繁杂的习题册皱紧眉头,鲜活又热烈。
那时的她,还是个堂堂正正的少年。
而如今的她,身着精致的裙装,画着妥帖的妆容,守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孩子,扮演着完美的妻子,完美的母亲。
她的整个人生,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江哲转身去为婴孩冲泡辅食,房间里只剩下她与熟睡的小家伙。
苏晨终于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婴孩的脸颊。软嫩温热的触感传来,裹着婴儿独有的奶香,却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想起自己这具被改造的身体,想起终生无法停用的调理药剂,想起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无法言说的不适与空洞。
她想起苏阳。
想起病房里他冰冷的话语,想起咖啡馆对面车里那双鹰隼般的眼眸,想起此刻的家中,或许正有无数隐蔽的镜头,将她与孩子的一举一动,尽数传入他的眼底。
这个孩子,是锁在她囚笼上的又一道铁锁。
锁住了她鲜衣怒马的过去,锁住了她身不由己的现在,更锁住了她毫无希望的未来。
她往后会成为一个尽职尽责的母亲,教孩子牙牙学语,教孩子蹒跚学步,教孩子识文断字,陪着她长大,看着她穿上漂亮的裙装,遇见真心相待的人,拥有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由的人生。
那她自己呢?
苏晨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纤细的手腕,腕间那道早已淡去的浅疤清晰可见——那是十九岁那年,她试图挣脱掌控时,留下的最后痕迹。
她的人生,早就死在了那个盛夏的清晨。
活下来的,不过是一个名叫“苏晨”的傀儡。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为婴孩的小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苏晨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再次抬眸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柔得体的模样,无懈可击。
江哲端着辅食走了进来,温声笑道:“宝宝醒了,该吃东西了。”
苏晨站起身,伸手接过奶瓶,动作娴熟地抱起襁褓中的孩子。她将奶嘴递到婴孩唇边,看着小家伙用力吮吸的模样,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宝宝乖,慢慢喝。”
温柔的声线在房间里轻轻回荡,如同最完美的演绎。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层精致温柔的假面之下,那个被困住的少年灵魂,正蜷缩在无边的黑暗里,无声地哭泣。
那哭声压抑又绝望,被牢牢锁在傀儡的躯壳之中。
永远,永远都不会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