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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年变故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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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里的消毒水味裹着X光胶片特有的凉涩,像一层湿冷的薄膜,黏在鼻尖挥之不去。王浩捏着那张脑部CT片的指节越收越紧,泛出青白的颜色,胶片上海马体区域那片模糊的阴影像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狠狠砸在他心底,把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砸得粉碎。

坐在对面的医生指尖轻轻点在那片阴影上,白大褂的袖口蹭过胶片,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声音很平,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王浩紧绷的神经上:“这是车祸时后脑勺的撞击力顺着颅骨传导造成的不可逆损伤。不光是负责记忆编码与提取的海马体,连相邻的颞叶内侧、作为记忆中继站的丘脑,都受到了波及。以现在的医疗水平,我们没有办法修复这种损伤。”

王浩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诊室角落的椅子。

周兰芳正坐在那里,指尖反复理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衣领,眉梢拧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小声嘟囔着,说这诊室的陈设太过简陋,连杯像样的温茶都没有,远不如她“家里”的休息室妥帖。她说话时微微抬着下巴,指尖捏着随身带的真丝手帕,时不时蹭一下椅子的扶手,像是怕沾到什么脏东西。

王浩的心脏猛地一缩。

眼前这个连塑料椅面都嫌脏的女人,和那个曾经陪他挤在十几平米的老破小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买菜会为了几毛钱和摊主磨半天嘴皮,夜里就着昏黄的灯泡给他缝补磨破的工作服,手指被针扎破了也只是含在嘴里吮一下,转头笑着说“没事,不疼”的女人,明明长着同一张脸,有着一样的皱纹,却像隔着一辈子的时光,陌生得让他心慌。

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盆冷水,从他头顶浇到脚底:“王先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现在的周兰芳,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周兰芳了。她的认知被扭曲的记忆彻底改写,她打心底认定,自己生来就是养尊处优的豪门贵妇,只是因为家道中落、时运不济,才落到如今的境地。那些和你一起走过的、柴米油盐的日子,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彻底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剩下。”

接下来医生的叮嘱,更是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死死压在了他的心上。

医生反复强调,绝对不能反驳她的认知,绝对不能戳破她的幻想:“海马体的损伤让她的记忆体系已经支离破碎,真实和虚假的记忆在她脑子里本来就在互相拉扯。如果现在有人明确否定她的贵妇身份,两个完全相悖的自我认知会在她脑子里疯狂纠缠,轻则情绪彻底崩溃,重则会引发不可逆的精神分裂——到时候,她会彻底分不清自己是谁,连现在这个完整的自我都保不住。”

末了,医生看着王浩失神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补了一句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底的话:“王先生,你要明白,从本质上来说,那个陪你走了五十五年的周兰芳,已经不在了。人之所以是自己,终究是由一段段连续的记忆堆砌而成的。当承载着她半生的核心记忆被篡改、被抹去,她自我的同一性,也就碎了。”

这句话让王浩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冻住了,从指尖凉到了骨头缝里。他转头再看向角落里的周兰芳,那张脸他看了五十五年,眼角的皱纹是陪他操持家务熬出来的,鬓角的白发是和他一起拉扯孩子长出来的,唇瓣的弧度是他吻了成千上万次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那双眼睛里的矜贵、疏离,还有看向他时,那点不经意的、看待下人的审视,却让他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万水千山,再也跨不过去了。

他下意识地朝着她走过去,伸出手,想牵住她的手,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抓住一点熟悉的温度。可周兰芳却下意识地偏过身子躲开了,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嫌他手心的老茧粗糙磨人,嘴里还轻轻哼了一声:“张妈从来不会这样毛手毛脚地牵我。”

王浩的手僵在半空中,像被冻住了一样。

张妈。那是她幻想出来的、伺候她的佣人。而他这个陪了她五十五年,从青丝到白发,吃过一碗饭、睡过一张床、一起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的丈夫,在她眼里,连牵她的手,都成了冒犯。

心底翻涌着的酸涩、茫然、还有铺天盖地的绝望,几乎要把他淹没。

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要对着这个活在豪门幻想里的、陌生的女人,扮演她记忆里的下人,或是无关紧要的故人;要顺着她的所有心意,把他们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说成是她落难后的临时居所;把粗茶淡饭,称作是她随口应付的“简餐”;把他们一起走过的、平凡又滚烫的一辈子,硬拗成她口中“暂避风头”的、不值一提的时光。

他没得选。

他必须这么做。

只因为一句轻飘飘的反驳,一句“你不是贵妇,你是陪我过了一辈子苦日子的周兰芳”,就可能让眼前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的人,彻底失去最后的自我,碎得连拼都拼不起来。

那个朴素的、真实的、会对着他笑、会和他吵架、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的周兰芳,终究被封在了车祸发生的那一刻,封在了她受损的海马体里,留在了那些他还记得、她却早已彻底忘却的,满是柴米油盐、却也满是爱意的旧时光里。

往后余生,他要陪着一个“陌生”的她,守着一段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过往。

这是命运抛给他的、最残忍的难题,也是他对那个已经消失在时光里的周兰芳,最无声、也最执着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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