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隅一(第2页)
她看得清楚,师兄和他的团队早已急功近利,他们试图跳过动物实验的多个梯度阶段,直接按照临床人体的标准来配置药剂浓度,这样的做法,不过是在做无用功。
“这样不行的。”某一天,林晚的身体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戳中实验的症结,“实验动物的生理结构与人体相去甚远,你们这样急于求成,只会浪费时间和科研资源。”
师兄和他的团队都愣住了,他们齐刷刷地看向林晚,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做事呆板的助理,竟突然说出了一句戳中核心的话。师兄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实验报告,快步走到林晚面前,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你说说,该怎么做?”
林晚的身体拿起一支笔,在实验报告上圈圈点点,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的痕迹。她的思路很清晰,没有丝毫的跳跃,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将实验的问题一一指出,又提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降低肾上腺素的浓度梯度,延长动物实验的观察周期,从小白鼠到兔子,再到非人灵长类动物,逐步推进,层层验证,待动物实验的数据完全成熟,再考虑临床人体试验。
“你以前教书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一步都不肯错?”师兄看着她笔下的字迹,看着那份条理清晰的方案,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林晚的身体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低头整理数据,仿佛刚才的发言,不过是无心之举。
师兄的团队按照林晚提出的方案重新开始实验,奇迹般地,实验的成功率渐渐提高。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作“废物”的实验数据,在林晚的整理与分析下,变成了宝贵的研究资料,为课题的推进铺就了坚实的道路。
师兄对林晚的态度,也渐渐发生了转变。他不再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研究助理,实验间隙,他会拉着她讨论学术问题,会认真听取她的意见;下班的路上,他会绕路去买一杯她爱喝的芋泥奶茶,记得她三分糖、少冰的喜好;加班到深夜时,他会默默为她披上一件温热的外套,怕她着凉。
生活里的师兄,与学术上的他判若两人。他会记得她餐食忌香菜,做饭时总会仔细挑干净;会在她生理期时,提前熬上一碗温热的红糖姜茶,递到她手中;会在周末牵着她的手逛超市,将她喜欢的零食一一放进购物车;会在傍晚时分,陪她在云江边散步,听她讲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耐心又温柔。
两人出门时,他会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烫得林晚的意识一阵战栗。研究中心的同事们开始打趣他们,说林晚是师兄这么多年来,第一个放在心上的人,是他的第一任女朋友。师兄从不反驳,只是牵着她的手,眉眼间漾着温柔的笑意,那份笑意,是林晚从未见过的柔软。
林晚的意识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自己的手被师兄紧紧牵着,看着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弧度,看着自己在师兄的身边,渐渐变得越来越温顺,越来越依赖,心底的抗拒,竟在这份温柔里,一点点消融。
两年的时光,倏忽而过。在林晚的学术梳理与方案指导下,师兄的团队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科研进展。三款不同浓度的肾上腺素药剂成功研制:浓度1适配嗜睡症患者,可快速唤醒中枢神经,恢复精神状态;浓度2用于昏迷病人的临床抢救,能有效刺激神经中枢,提升苏醒概率;浓度3则为临终患者量身打造,可短暂激活身体机能,为他们争取与家人告别的清醒时光。
这个成果,震惊了整个学术界,师兄一夜之间声名鹊起,从一个默默研究的科研人员,变成了领域内的顶尖研究者。庆功宴上,灯光璀璨,宾客云集,师兄当着所有人的面,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钻戒,向林晚求婚。
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成了全场的焦点。林晚的身体伸出手,任由师兄将钻戒戴在她的无名指上,那枚钻戒的光芒,晃得她的意识睁不开眼。
“我愿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心甘情愿的温柔,仿佛这三个字,早已在心底练习了千百遍。
婚后的日子,温柔得像浸在蜜里。洞房花烛夜,暖灯高燃,映得满室柔辉。林晚的意识看着自己与师兄相拥而眠,那些曾被她视作“越界”的亲密举动,如今却成了顺理成章的温存。脑海里的那句话再度响起,这一次,意识的反抗渐渐消弭,如同被催眠般,开始慢慢认同这份被灌输的“价值”,仿佛学术上的成就,终究抵不过这份烟火人间的温存。
婚后不久,林晚便查出身孕。师兄的欣喜溢于言表,当即让她辞去了研究中心的工作,安心在家养胎。他在云城的高档住宅区内置下一套大平层,落地观景窗将城市的风光尽收眼底,宽敞的阳台种满了她喜欢的绿植,专属的保姆与营养师贴身伺候,将她的生活照料得无微不至。
她不用再伏案整理数据,不用再熬夜做实验,不用再面对那些冰冷的实验器材。每天的生活,不过是美容保养,江畔散步,吃着精心搭配的营养餐,活成了旁人艳羡的模样。
师兄对她的宠爱,到了极致。他会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回家陪她吃饭;会亲自为她挑选孕妇装,斟酌每一件衣服的舒适度;会在她夜里腿抽筋时,耐心地帮她按摩,直到她重新入睡;会趴在她的肚子上,听着胎儿的心跳,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十月怀胎,林晚顺利诞下一名男婴。产褥期里,月嫂二十四小时贴身照料,师兄更是寸步不离,亲自守在床边,为她擦身、喂水,耐心到了极致。孩子渐渐长大,家里的长辈和保姆轮流照料,不用林晚操半点心。
她和师兄的生活,依旧甜蜜得像浸了蜜。师兄白天忙着研究中心的工作,坚持锻炼,调理身体,为的是保持充沛的精力,好好陪伴她;林晚则规律作息,认真保养,穿着精致的衣裙,将自己打扮得明艳动人,活脱脱一个被宠爱的爱人。
他们的相处始终带着旁人难及的亲昵与默契。周末的夜晚,她会换上精致的贴身衣物,踩着细高跟,在暖黄的灯光里与他相拥。他总爱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诉说爱意,那些独属于两人的温存时光,成了他们婚姻里最柔软的底色。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一晃十四年过去了。
林晚四十岁了,眼角眉梢不见半分岁月的沧桑。孩子已经十一岁,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眉眼间像极了师兄,带着几分沉稳的帅气。师兄四十二岁,依旧意气风发,科研事业蒸蒸日上,名下的研究中心与生物科技公司越做越大,他们早已实现了财富自由,成了世俗意义上的人生赢家。
林晚的四十岁生日宴,办得极尽奢华,定在云城顶奢的星澜酒店宴会厅。水晶灯流光溢彩,将整个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宾客云集,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人士。她身着量身定制的高定礼裙,衬得身姿窈窕,精致的妆容让她眉眼如画,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四十岁的她,依旧被岁月与爱意善待,不见半分沧桑,依旧是那个被师兄捧在手心的珍宝。
生日宴上,她牵着十一岁儿子的手,挽着师兄的胳膊,接受着众人的祝福与艳羡。师兄的手紧紧牵着她,掌心的温度从未改变,看向她的眼神里,依旧是化不开的温柔。这一刻,林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那些曾被她视作信仰的学术价值,在这份满满的幸福面前,竟变得如此微不足道。
突然,一阵强烈的恍惚如潮水般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海深处被骤然抽离。眼前的璀璨光影瞬间碎裂,耳边的欢声笑语也戛然而止。她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刺眼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熟悉的教室白墙与黑板出现在眼前,还有那声刻入骨髓的桀骜:“老师,你的课这么无聊,谁听得进去啊。”
林晚猛地回神,指尖还攥着那支粉笔,讲台上的白瓷杯里,菊花茶的热气依旧袅袅,窗外的九月风,依旧裹挟着夏末的燥热,掀动着窗帘的一角。
她竟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节公开课,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台下是歪歪扭扭的学生,面前是一脸不屑的徐旺仔,而她,还是那个初入职场、满心憧憬的年轻教师。